沈知行走后，周敏家里安静了许多。以前他住客房，门关着，周敏知道他就在里面。现在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单撤了，被子叠好放进柜子，枕头摆正，床头柜上那本关于抑郁症的书还在。周敏每天经过客房都会看一眼那本书，没有拿起来。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了，心会软。心一软，就会做出不该做的决定。
林越最近变了。他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周敏能感觉到。他不再主动跟她说话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他会说公司的事，说客户的事，说他在网上看到的有趣的事。现在不说了，只是吃。吃完去书房，关门，很晚才出来。周敏问他“最近怎么了”，他说“公司忙”。周敏知道不是公司忙，是他心里有事。他不说，她不问。两个人之间那道墙，越来越厚。
林越确实有心事。他在想周敏，想沈方舟，想沈知行，想自己。他想起沈知行在厨房里对周敏说的那句话——“苏棠不行，爸心里只有你。”他想起周敏没有反驳，没有说“你爸心里没有我”，没有说“我心里没有你爸”。她什么都没说，沉默就是默认。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爱周敏，但他不想跟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过一辈子。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现在他发现，冲不淡的，不是时间不够，是那个人太重要了。
方婉给林越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周敏，是打给林越。她在电话里说“林越，我要结婚了，跟一个同事。跟你说一声。”林越愣了一下。“恭喜。”方婉沉默了一会儿。“林越，你跟她怎么样了？”“挺好的。”“那就好。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林越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都过去了。”方婉挂了电话。林越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他想起方婉，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白色婚纱，笑得很好看。后来她不笑了，不是他不好，是她想要的不一样。现在她找到了，他替她高兴。但他替自己难过，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周敏想要的那个。
苏棠去分所收拾东西。方老板已经正式退休了，新来的负责人姓陈，四十多岁，从别的所挖来的。苏棠把自己工位上的东西装进纸箱——几个文件夹、一个水杯、一盆绿萝、一张沈星的照片。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陈总在走廊里看见她，说“苏棠，以后常联系”。苏棠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她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想起以前在这里上班的日子，方老板教她做报表，同事们一起吃午饭，下班了去菜市场买菜。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不是回不去了，是不想回去了。
苏棠的母亲建议她回娘家住几天。“你一个人带着沈星，别硬撑。妈帮你带。”苏棠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把沈星的衣服、玩具、奶粉、尿不湿装了两个大包，带着沈星去了母亲家。沈星到了外婆家，很开心，在地垫上爬来爬去。苏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没有家了，是不知道家在哪里。她跟沈方舟还没离婚，但那套房子她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沈方舟不在，沈星不在，那个家就是一间屋子，不是家。
沈方舟出院的日子定了。医生说他的病情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但要按时吃药，定期复诊。老爷子老太太来接他，老太太帮他收拾东西，老爷子去办出院手续。沈方舟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那套和苏棠一起住的房子？回父母家？他不想让他们操心。去周敏那里？他不敢。他想了想，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苏棠，我准备出院了。”苏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哄沈星睡觉。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恭喜。”沈方舟有些奇怪的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老太太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脸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沈方舟出院后住到了父母家。老太太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买了新牙刷。老爷子不说话，每天吃饭的时候坐在他对面，吃完回自己房间。一家人住在一起，像三个陌生人。沈方舟每天吃药，吃饭，睡觉，发呆。他不说话，老太太也不逼他。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红烧肉、排骨汤、清蒸鱼，都是沈方舟以前爱吃的。他吃得很少，她看着心疼，但不催。
周敏从沈知行那里知道了沈方舟出院的消息。沈知行在电话里说“妈，爸出院了，住在爷爷奶奶家。”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没回家？苏棠搬走了？”“不太清楚。”周敏没说话。沈知行又说“妈，你去看看爸吧。他一个人，挺可怜的”。周敏说“再说吧”。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林越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在发呆。
“怎么了？”
“沈方舟出院了。住在父母家。”
林越在她旁边坐下。“你想去看看他？”
周敏看着林越。“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周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她想起以前，沈方舟住院的时候她去看了，他哭得像个孩子。她不忍心。现在他出院了，她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她想去看看，不是因为他需要她，是因为她想确认他还活着。活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它在走。岸上的人不知道船会不会回来，但她在等。等的人很累，船也很累。但谁都不想停。停了就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