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北境迎来了百年不遇的暖春。
冰雪消融,枯草返青。
霜寒堡废墟上,甚至冒出了几点不知名的小野花。
粉的,蓝的,像洒落在焦土上的几滴颜料。但没有人去采摘,也没有人去庆祝。
幸存下来的人们只是沉默地修补着城墙,埋葬着死者,像一群刚从噩梦中醒来、却忘了如何微笑的人。
他们的笑声,似乎也随着那场神明的陨落,一起被埋葬在了那片冰原之下。
夜玄坐在石室的门槛上。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战甲,也没有披那件代表公爵身份的黑袍。
他穿着一身粗布的棉衣,袖口和裤腿上都打着补丁,那是艾莎婆婆前两天刚给他缝好的。
他手里拿着一只木碗,碗里是温热的肉糜,炖得烂烂的,加了点盐和野菜。他正一勺一勺地,喂着怀里那只银白色的小兽。
小兽的名字叫“元宝”,这是夜玄取的。
虽然云昭听不见,但他还是固执地给它上了户口。
他说,这是云昭在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财产,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贪财的一个小东西,所以叫元宝。
元宝长得很快。
三个月的时间,它已经从巴掌大,长成了现在的小狮子大小。
它的皮毛依旧像月光一样柔软,摸上去凉凉的,却又暖暖的。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与其外形极不相称的、老气横秋的淡定。
除了吃和睡,它大部分时间都静静地趴在夜玄的脚边,或者窝在云昭曾经躺过的那个石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活着的雕塑。
夜玄喂得很耐心。
他得先把肉糜吹凉,再送到元宝嘴边。
小兽吃东西很斯文,不像野兽,倒像是个挑食的大家闺秀。
有时候肉稍微凉了一点,它就扭过头去,用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扫一扫夜玄的脸,表示抗议。
那尾巴扫在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像阳光晒过的绒毛味道。
“云昭,”夜玄低声说着,手指轻轻梳理着元宝颈部的绒毛,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今天的肉有点老了,你别挑剔。明天我让艾莎婆婆炖烂一点。虽然你现在变成了一只小兽,连牙口都不好了,但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长记性,非要逞英雄。”
元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极了云昭在嫌弃他办事不力时的样子。
带着一丝责备,又带着一丝无奈。
夜玄笑了。
那是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阴霾的笑。
自从那天云昭消失,变成这只小兽后,夜玄就放弃了所有公爵的职责。
他把城堡的防务交给了艾莎婆婆和剩下的老兵,自己则搬进了这间小小的石室。
他像个最称职的奶爸,负责元宝的一日三餐,负责打扫石室,负责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
他知道,元宝就是云昭。
或者说,是云昭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寄托。
虽然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感觉不到他的拥抱。
但他相信,她在里面。
在那个毛茸茸的小身体里,看着他。
用那双他最熟悉的、狡黠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夜玄把空了的木碗放在一边,把元宝抱到腿上,下巴轻轻抵在它柔软的头顶,“你欠我一亿金币。现在好了,你变成一只小兽,这钱是彻底要不回来了。我亏大了,云昭。真的亏大了。”
元宝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
它没有回应。
但夜玄能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很暖。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
这种温暖,比任何权力和金钱都更让人贪恋。
夜玄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元宝的额头。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一开始,他吻的是空气。
那时云昭刚消失,他跪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对着那片虚无亲吻,吻到嘴唇干裂,吻到满嘴是血。
后来,他吻的是那团冰冷的、没有知觉的雕像。
他每天都会擦拭那尊琉璃般的雕像,然后虔诚地吻下去,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体温传递给她。
现在,他吻的是这只温热的、会呼吸的小兽。
虽然触感不同,但心意是一样的。
他在亲吻他的妻子。
用一种笨拙的、却无比虔诚的方式。
“我打算把公爵之位让给莱恩的弟弟。”夜玄继续低声说道,手指绕着元宝的尾巴玩,“那孩子虽然年轻,但很稳重。这北境是个烂摊子,我不想管了。我只想陪着你。”
“我们去南方。去一个没有雪,没有战争,没有魔族的地方。”
“那里有大海,有沙滩。你可以在沙滩上晒太阳,虽然你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闻到海水的咸味。”
“我们可以在海边盖一栋小房子。门口种满你喜欢的玫瑰花。你要是嫌院子太空,我们就再养一只小狗,跟你作伴。”
“元宝,”夜玄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你能不能快点变回来?我想抱抱你。真的抱抱你。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想看看你的眼睛,想让你像以前一样,掐着我的脖子跟我讨债。”
元宝没有动。
但它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似乎湿润了一下。
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夜玄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抱着它,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把整个废墟染成金黄色。
他不再去想那一亿金币的债务。
也不再想去想那个所谓的“下一站,星际”。
他只想守住现在这一刻。守住怀里这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
这温暖,是他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唯一的救赎。
夜深了。
石室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下来,像一层银纱,轻轻地盖在他们身上。
夜玄侧卧在云昭曾经躺过的地方。
元宝就趴在他枕边,小小的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尾巴搭在他的脖颈上,像一条温暖的围巾。
它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绵长,偶尔还会发出几声轻微的、像是在做梦的哼唧声。
夜玄睡不着。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元宝的轮廓。
从耳朵,到鼻尖,到爪子。
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指尖能感觉到绒毛的细腻,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能感觉到生命的跳动。
这种触感,让他安心,也让他心疼。
“云昭。”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唤着。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从未对她说过。
在她是云昭的时候,他吝啬于表达,以为权力和金钱能弥补一切。他以为只要给她钱,给她地位,就是对她好。
在她是雕像的时候,他不敢说,怕惊扰了她的安宁,怕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现在,她是元宝,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小兽。
他可以说了。
不用担心被嘲笑,也不用担心被拒绝。
这些话,积压在心底太久,久到快要发霉了。
元宝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了。
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了夜玄的脸。
它没有用牙齿咬他,也没有用爪子挠他。
它只是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嘴唇。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那舌尖湿润,温热,带着一点点粗糙的颗粒感。
夜玄浑身一震。
他猛地坐起身,紧紧抱住了元宝。
他把脸埋进那厚实温暖的绒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哭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恸哭,而是无声的、宣泄般的流泪。
他感觉到了。
那种被舔舐的触感,温热,湿润。
像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一个来自云昭的,无声的回应。
一个跨越了生死、跨越了物种、跨越了感官界限的回应。
月光下,一人一兽相拥而眠。
废墟之上,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与温情。
而在那宁静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元宝额头上那个金色的灯形印记,正在微微闪烁着光芒。
那是创世神灯的最后一点碎片。
它在吸收着夜玄的爱意,也在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土地上的生机。
它在等待着,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契机。
等待着,再次化身为那个贪财的、斤斤计较的、却愿意为了一亿金币的债务,把自己燃烧殆尽的神明。
夜玄在元宝的呼吸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云昭回来了。
她不再是那只小兽,也不再是那尊冰冷的雕像。
她就是云昭。
那个会跟他吵架,会跟他算账,会掐着他脖子要他还钱的云昭。
她站在海边,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回头对他笑,说:“夜玄,起床了,该还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