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的消息在凌晨抵达。
“黑色皮卡车主的身份查实了,姓岩,名温,本地人,三十六岁,勐腊县城东边开了一家小超市。他名下有三辆车,两辆中国牌照,一辆老挝牌照。老挝牌照那辆就是我们在渡口拍到的黑色皮卡。他的银行账户近半年有大额进账,每月固定,来自一个昆明账户。昆明的账户挂在一家物流公司名下——不是刘建明那家,是另一家,但法人和刘建明的妻弟王志华是同乡,同一县城的。”
林锋坐在吧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同乡。这不是巧合。边境线上的人,生意靠同乡、亲戚、熟人编织成网。网眼很大,但很牢。
他回复:“查那个昆明账户的流水,看钱最终流向哪。”
沈飞:“已经再查。另外,渡口那批白色塑料箱的货物,线人反馈是冰毒,纯度很高,是从缅甸过来的。坤察的货。数量你们看到了,十六箱,每箱大约二十公斤。三百二十公斤,市值过亿。”
赵猛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林锋身后看屏幕。“三百二十公斤,过亿。坤察一个月的量?”
“可能不止他一个。毒品走这条线的不只一家,但坤察是最大的。”林锋把手机放在桌上。“钱流、货流、人流的节点都在勐腊。毒品从这里进中国,女孩也在这里被集中。坤察、刘建明、黑水国际,三条线在勐腊交汇。”
“所以勐腊是节点。”
“对。拔出勐腊这个节点,三条线都断。”
李牧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先吃早饭。”他把包子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昆明那边怎么安排?”
“沈飞已经在查那个深色夹克男的落脚点了。他在物流公司门口站岗,不可能一直站着。他要吃饭、睡觉、跟人接头。找到他的窝点,就能找到刘建明。”
“今天出发?”赵猛问。
“下午。沈飞买到机票就出发。”
林锋吃完早饭,走到院子里。老芒果树上的青果又大了一圈,再过几周就能摘了。他站在树荫下,拨了老领导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马六甲的事,谢了。”
老领导的声音还是那副沙哑烟嗓:“不用谢。你们救人,我安排船。各干各的。”
“巴淡岛那个码头,能查到进出记录吗?”
“查不到。印尼那边的海事记录不全,而且那个码头是私人的,不报备。卫星图上能看到船,但看不到船上装了什么。你想炸掉它?”
“不是现在。先摸清楚他们有多少船、多少武器、多少人。”
老领导沉默了几秒。“我让人去查。但你记住,你们不是军队。没有后援,没有补给,出了问题没有人会承认你们。”
“我知道。”
“知道还干?”
林锋看着树梢。“老班长的事,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记得。”
“他在菲律宾出事的时候,你说过,有些事军人不能做,但人能做。”
“我说过。”
“我现在就是在做。”
老领导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心点。”挂了电话。
林锋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进屋。
下午三点。清迈机场。
四个人过安检,赵猛的背包被拦下来。海关指着屏幕上的阴影,用英语问里面是什么。赵猛拉开拉链,掏出两把扳手、一盒螺丝刀、一把活动扳手。
“修船的。”
海关看了看扳手,又看了看赵猛的脸。赵猛面无表情。海关挥手放行。
孙雷走在最后,帆布包抱在胸前,拉链拉死。包里是拆散的零件,用锡纸和黑胶布包裹。安检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皱了皱眉,孙雷主动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万用表和几卷电线。
“电工。”他说。
安检员挥手放行。
登机,两小时后,昆明。
出了航站楼,热浪扑面。沈飞安排的车停在临时车位,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本地牌照,后座拆了,铺着防水布。赵猛开车,林锋坐副驾,孙雷和李牧挤后排。
“先去旅馆。”林锋说。
旅馆在官渡区,离物流公司不远。不临街,小院子,木头门。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看了一眼赵猛的网球袋,没问。林锋递过去两张身份证,姑娘登记了一下,递回房卡。
两间房,二楼,窗户对着巷子。林锋把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
“今晚不去物流公司。明天白天去,看那个深色夹克男在不在。不在的话,等晚上。”
“白天去会不会太显眼?”赵猛问。
“白天去,不靠近。在巷口对面的早餐店坐着,远远看。他白天不在,晚上在。他站岗的时间是晚上。”
孙雷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物流公司门口的巷子不长,两侧是老居民楼。巷口有一家早餐店,门口有遮阳棚,坐着能看到巷子里面。我们在那蹲。”
“两个人。我和孙雷。你们在车里等。”
傍晚,四个人在楼下的小餐馆吃饭。老板娘炒了几个菜,油重盐大。赵猛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
“物流公司那边,沈飞有消息吗?”
“还没有。”林锋看了一眼手机,“他查到了会发消息。”
李牧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九点。林锋和孙雷出门,步行去物流公司。
巷口的早餐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着。他们站在巷口对面的公交站台,假装等车。巷子里路灯昏黄,地面湿漉漉的,白天洒过水。
物流公司的卷帘门拉着,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门缝透出光,里面有人。
巷口没有深色夹克男。
“不在。”孙雷低声说。
“等。”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来。林锋给赵猛发消息:“不在。先撤。”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林锋和孙雷又去物流公司。巷口没有人。早餐店开了,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林锋买了两个包子,站在早餐店门口吃。他的目光扫过巷子——没有深色夹克男。物流公司的卷帘门还拉着,门口换了另一辆货车。
“他今天也没来。”孙雷低声说。
“可能换了位置。”
林锋吃完包子,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巷子对面的居民楼二楼,窗户开着,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看着巷口的方向。深色夹克。
林锋没有抬头,继续往前走。回到旅馆,他把窗帘拉上。
“他换位置了。不在巷口站,在对面居民楼二楼窗口。那里视野更好,能看到整条巷子,也能看到巷口进来的所有人。”
“他搬了?”赵猛问。
“不是搬了。是换了观察点。他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没发现。那个位置早上背光,从巷口往对面看,看不清窗口。”
孙雷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居民楼二楼,对面是物流公司门口。他可以从窗口看到巷子里进出的车和人,也能看到巷口。”
“他不需要看到巷口。他只需要看到物流公司门口。谁进去、谁出来、谁在附近转,他都能看到。”
“那他看到我们了吗?”
“看到了。他换位置,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查。但他没走,说明他还不知道我们是谁。”
林锋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当铺的红灯。红灯一闪一闪。
“今晚,去会会他。”
晚上十点。物流公司对面的居民楼。单元门没有锁,林锋推门进去,赵猛跟在后面,孙雷和李牧在楼下警戒。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白光刺眼。上到二楼,右手边。
林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夹克,手里夹着烟。四十岁左右,偏瘦,颧骨高,眼皮耷拉。他看着林锋,没有说话。
“物流公司门口,你站了快一个月了。累不累?”
那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是谁?”
“你在等谁?”
那人沉默了几秒。“你们不是刘建明的人。”
“我们不是。”
那人侧身让开。“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物流公司门口的监控画面。旁边还有一个对讲机,电源灯亮着。
“你在监视物流公司。”
“我在监视刘建明。”那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是人贩子。他把我女儿卖了。”
林锋看着他。“你女儿叫什么?”
“刘念。”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一个女孩,二十出头,长头发,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树下笑。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八月。她说去昆明打工,后来就没了。我查到她在磨丁过了河,被送进了缅甸。后来我查到了刘建明。他在昆明接货,把人送到勐腊,再过境。我在物流公司门口蹲了一个月,就是为了等他。”
“你一个人?”
“一个人。有时候有人帮我看看消息。”
林锋把照片还给他。“你叫什么?”
“姓王。王建民。”
“你查到刘建明在哪了吗?”
“没有。他从来不到物流公司来。只有他的手下张志强在。但我知道他的车——黑色奥迪,尾号37。它每周固定时间经过物流公司门口。”
林锋看着他。“那辆车,我们也在查。”
王建民的眼神亮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查这条线的。和你一样。”
王建民沉默了几秒。“你们查到什么了?”
“你的女儿刘念,可能在缅甸掸邦的一个村子里。我们还不能确定具体位置,但她还活着。”
王建民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我要去缅甸。”
“你一个人去不了。那边是黑水国际的地盘。”
“黑水国际?”
“雇佣兵。替坤察看场子,也替刘建明看人。”
王建民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物流公司的卷帘门还拉着,门口停着那辆货车。
“你们有装备,有人,有后援。我什么都没有。但我等了一个月,不是白等的。我记下了那辆黑色奥迪的每一次经过的时间、方向、速度。有时候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有时候后排有人。后排有人的时候,车速会慢。”
“后排是谁?”
“看不清。车窗贴了膜。”
林锋把王建民记下的时间和车速拍了下来,发给了沈飞。“查这段时间刘建明的手机信号位置。”
沈飞回复:“收到。”
林锋看着王建民。“你在昆明还有其他住处吗?”
“没有。就这里。”
“明天晚上之前,换地方。刘建明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你在这里蹲了一个月,站的位置太固定,容易被认出来。”
“换到哪?”
“换到对面巷子里。物流公司门口那排商铺后面有一条巷子,你可以在那里租一间房,从窗户也能看到物流公司门口。”
王建民点了点头。
林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女儿的事,我们会继续查。你不要一个人动手。”
王建民没有说话。
林锋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旅馆,赵猛把门关上。
“他一个人,查了快一年。”
“对。”林锋坐在床边,“和吴建设一样。女儿丢了,老婆离婚了,一个人在昆明租房子,天天盯着物流公司。”
“他说的那辆黑色奥迪,和我们查的是同一辆。”
“对。车从磨憨入境老挝,在码头出现过,又在昆明物流公司门口出现。它在踩点,也在确认货有没有到。”
“车里后排的人,可能是刘建明。”
“可能。也可能是黑水国际的人。”
林锋给沈飞发消息:“查刘建明名下的所有车辆。有没有一辆黑色奥迪,尾号37。如果没有,查他妻弟王志华。”
沈飞回复:“在查。”
李牧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小慧姐又打电话了。苏苏还没有消息。”
林锋看着他。“快了。”
李牧把手机装进口袋,没有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当铺的灯还亮着,红灯一闪一闪。巷口有一个人在抽烟,烟头明灭。
林锋躺在床上,闭上眼。他在想王建民——一个人,一间房,一台电脑,一把烟。他等了快一年,不是等刘建明,是等他女儿回来。
他还活着,还在等。
明天,他们要去物流公司对面的居民楼,找王建民。也许从他那里,能挖出刘建明的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