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要回英国了。机票订在周六，只剩三天。行李箱摊在客房地上，衣服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书桌上还摊着几本没看完的书。陈念在电话里问他“东西收拾好了吗”，他说“差不多了”，陈念说“回来之前跟你妈好好吃顿饭”，他说“知道”。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他不想走，但他必须走。沈方舟的病还没好，沈知行放心不下，可他留在江城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只会劝，劝周敏去医院看沈方舟，劝周敏跟林越分手，劝周敏回到沈方舟身边。劝多了，周敏沉默，他也累了。
晚上，周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摆了满满一桌。沈知行从房间出来，看见那桌菜，愣了一下。“妈，你做这么多，我们三个吃得完吗？”“多吃点，在英国吃不到这些。”沈知行没说话，坐下来。林越也坐下来了。三个人围着圆桌，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谁也不说话。沈知行先开了口。“妈，林叔叔，我后天走了。”林越的筷子停了一下。“东西都收好了？”“收好了。”“到了打电话。”“好。”
林越给沈知行夹了一块排骨。“知行，你爸的事，你别太担心。有我们。”沈知行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说“你们？你是谁？你不是我爸，你管不了他的事”。但他没有说，把排骨吃了，说“谢谢林叔叔”。
吃完饭，沈知行帮周敏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冲，她擦。
“妈。”
“嗯。”
“我走了以后，你多去看看爸。”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知行，你爸有苏棠——”
“苏棠不行。她照顾不好爸。她要是能照顾好，爸就不会住院。”沈知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妈，爸心里只有你。他亲口说的，你听见了。你不能不管他。”
周敏把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知行，妈不是不管他。妈是管不了。他病了，我不是医生。他需要的是医生，不是我。”
“他需要你。他说的。”
周敏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她心里疼，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因为儿子的一句话就推翻现在的生活，她也不能因为沈方舟的几句话就假装过去十年的伤害不存在。她被夹在中间，两头都疼。
林越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他听见了厨房里的对话，听见了沈知行说的“苏棠不行”“爸心里只有你”。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进卧室。门关上了，没有声音。周敏从厨房出来，看见卧室的门关着，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去敲门，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灯开着。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像看着一道墙。墙那边，是林越。墙这边，是她。墙很薄，但她过不去。
沈知行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把书一本一本塞进箱子。他拿起那本关于抑郁症的书，是沈方舟住院后他买的，翻了前面几章，没看完。他把书放进箱子，又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他放在了床头柜上。不带了，留给周敏。他希望她看，希望她理解沈方舟，希望她回到沈方舟身边。但他不知道，她看不看，是她的事。她回不回去，也是她的事。他不能替她决定，他只是不想放弃。放弃太疼了，他不想疼。
沈知行走的那天，周敏和林越去机场送他。沈知行在安检口抱了周敏一下，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妈，你照顾好自己。多去看看爸。”周敏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了。你到了打电话。”沈知行松开她，看了看林越。他伸出手，林越握住了。“林叔叔，我妈交给你了。”林越点了点头。“放心吧，知行。”沈知行转身走了，过了安检，没有回头。周敏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林越站在她旁边，没有拉她的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车上，周敏看着窗外，林越开着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越。”
“嗯。”
“知行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苏棠照顾不好沈方舟。说他爸心里只有我。”
林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周敏，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你照顾得好他吗？你觉得他心里只有你吗？”
周敏没说话。林越也没再问。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也不等了。等太久了，心凉了。凉了的心，要捂很久才能热。不知道还能不能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