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青海那颗子体的新芽破土了。不是从坑底长出来的,是从坑边十几米外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在夜里,它像一束从地底射出的探照灯,直直地照向天空。孟处长亲自来了,带着最新的卫星照片和地面探测数据。他把照片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摊开。第一张是七月的,戈壁滩上只有一个坑,坑底有一层暗红色的物质。第二张是八月初的,坑边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的长度约十米。第三张是三天前的,裂缝的长度扩大到了五十米,裂缝的宽度也增加到了两米。裂缝底部,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它在以每天五米的速度扩张。”孟处长指着照片上的裂缝。“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这条裂缝会延伸到一公里长。”
陈远舟看着那些照片,右臂的晶体在衣袖下微微发凉。“它不是裂缝。它是根。根在地表以下生长,遇到阻力小的区域,就会破土而出。露在地表的部分不是根,是须。真正的根还在下面,在几百米深处。”
孟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陈远舟面前。“我们需要你再去一次青海。”
陈远舟没有看那份文件,也没有回答。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她在青海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子体,破土。生长加速。”她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看着孟处长。“你打算怎么办?再炸一次?”
孟处长摇了摇头。“上次的爆破证明,炸不掉根。只能炸掉芽。这次,我们想用一种不同的方法。”
“什么方法?”
孟处长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装置,像一个巨大的金属笼子,底部有无数根细长的针。“能量抽取装置。用针插入地下的根系,把根系储存的能量抽出来,转化为电能,输入电网。根系失去能量,会自然萎缩。”
陈远舟看着那张图纸,右臂的晶体开始发烫。“这是束星北的设计?”
“是。束星北在六十年代就画了这张图。但他没有机会实施。现在,我们有技术,有材料,有能力。”
陈远舟把手按在图纸上,右臂的晶体透过图纸,感觉到了那些针的形状。细长的,尖锐的,像蚊子的口器。“束星北没有实施,不是因为技术不够,是因为他知道,抽取能量的过程,会把‘瞳’的一部分场也抽出来。那部分场进入电网,会污染整个电网。不是污染,是共振。电网的每一个节点都会和‘瞳’的场共振,整个国家的电力系统会变成一根巨大的天线。”
孟处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身体就是天线。我的右臂上的晶体,就是抽取能量的装置。它从环境里吸收能量,转化成我的身体能用的形式。这个过程,和你的装置是同一个原理。”陈远舟把手从图纸上拿开。“你想试,可以。但不要在人口密集的地区试。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先做小规模实验。”
孟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收起来。“我会考虑。”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了。方知微送到门口,关上门。她转过身,看着陈远舟。“他会试的。”
“会。他需要知道,束星北的理论对不对。不对,他可以继续炸。对,他可以用抽取能量的方式,彻底解决‘瞳’的问题。”陈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他不知道的是,‘瞳’的问题解决不了。即使把根系抽干了,场还在。场在,能量就会重新汇聚。就像把一条河流抽干了,雨水还会汇成新的河流。”
方知微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的右臂上,隔着短袖的袖子,她感觉到了那层晶体的凉意。“那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陈远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右臂的晶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用左手摸了摸,光滑的,凉的。“看着它长,看着它被炸,看着它再长,看着它被抽干,看着它再长。它会一直长,直到地球的能量耗光。地球的能量不会耗光。所以它会一直长。”
那天夜里,陈远舟没有做梦。他躺在床上,右臂的晶体在黑暗中不发光的。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八个光点还在。七个亮着,一个亮着——青海那颗子体的光点,从暗变成了亮。不是他看错了,是它的能量输出增加了。它的根系在地下扩张,吸收的能量越来越多,释放的信号也越来越强。它在长大。
方知微在隔壁房间也感觉到了。她坐起来,把手举到眼前。手背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和陈远舟右臂的晶体一个颜色,一个频率。她把手放下来,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不再试图屏蔽那些信号,让它们流进来,流过纹路,流过肌肉,流过骨骼,流进她的意识深处。那些信号不会伤害她,它们只是在那里,像心跳,像呼吸,像地球自转时那种无声的、永恒的嗡鸣。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干枯的绿萝上。绿萝已经死了很久了,叶子干透了,脆得像纸。但它的根还在土里。在黑暗中,在那些看不见的深处,也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