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永夜,在这一天,终于迎来了黎明。
但这黎明不是温暖的、金色的。
而是血色的。
是战火染红的,是百万生灵的鲜血染红的。
霜寒堡的残存者们站在城墙的废墟上,像是一群坚守在孤岛上的最后生还者,看着远方那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潮水。
魔族大军没有给他们哪怕一天的喘息之机。
在云昭昏迷的第十天,前锋就如蝗虫般抵达了霜寒堡外的冰原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夜玄站在最高的那段残垣断壁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色战甲,那是霜寒堡仓库里封存了百年的古董,由千年玄铁打造,如今重新披挂上身,依旧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冰魄精华不仅救了云昭,也奇迹般地修复了他断裂的经脉。
虽然离巅峰时期还差得远,但足够了。足够他去杀戮,去复仇,去守护。
他身边站着艾莎婆婆和几十个伤兵。这就是他全部的兵力。几十个老弱妇孺,对抗数万魔族大军。
这是一场注定要输的战争。但夜玄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那种平静,源于十天前石室里的那个吻,源于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给他的、名为“家”的羁绊。
“准备。”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寒风中发出清越的鸣响,像是某种悲壮的战歌。
“为了北境。也为了她。”
城墙下,黑色的潮水涌动了。
魔族先锋军像一群饥饿的、红了眼的鬣狗,嘶吼着冲向城门。
他们不需要梯子,也不需要攻城锤,因为他们数量太多,只需要用尸体堆,就能堆平这堵墙。
战斗在瞬间爆发。
滚木、礌石、热油。
霜寒堡的防御器械发挥了最后的作用,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片魔族的生命。
但魔族太多了,死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很快,城墙下就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在极寒的气温下迅速冻结,形成一座座滑腻的、散发着恶臭的尸桥。
夜玄冲在最前面。
他的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黑色的魔血溅在他的战甲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守卫着身后的城堡,守卫着那个还在石室里沉睡的女人。
他记得云昭说过:“夜玄,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
所以,他不能死。
哪怕断手断脚,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他也要活着。
为了那个贪财的女人。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左翼的防线最先崩溃。
几个身形高大的魔族将领突破了火力的封锁,冲上了城墙。
他们的利爪撕裂了空气,带着腥风扑向那些拿着锄头和镰刀的老人。
艾莎婆婆挥舞着一根铁杖,拼死抵抗,但力量悬殊太大。一个老人被魔族撕成了两半,热血喷了她一脸;另一个被长矛刺穿了胸膛,像破布一样被挑飞。
眼看艾莎婆婆就要被那锋利的爪子撕碎,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从城堡内部激射而出!
“轰——!”
一声巨响,并非物理上的爆炸,而是灵魂层面的震荡。
那个魔族将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的沙雕,瞬间崩解,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点。
金色的光芒在城墙上横扫而过,所过之处,魔族如摧枯拉朽般溃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城头上的所有人,包括夜玄,都愣住了。
他们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城堡内部。
那金色的光芒,是从云昭所在的石室里爆发出来的。
那是神怒。
是那个平日里斤斤计较、贪得无厌的女人,发怒了。
石室内,云昭醒了。
或者说,她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里,被外界那铺天盖地的、充满恶意的“噪音”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但她能“听”到。
用那仅剩的一点、属于神明的本能,听到了城外那数万魔族的频率。
混乱,贪婪,毁灭。
像
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她破碎的意识里,刺痛,尖锐。
她必须做点什么。
夜玄在流血。那个欠她一亿金币的债务人,在外面拼命。
她不能让他死,否则她的投资就全亏了。
虽然她现在连“亏”这个概念都快感觉不到了。
云昭从石床上坐了起来。
她那双灰白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抬起手,伸向虚空。
指尖开始凝聚一点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只要有一点光,就能点燃整个黑暗。
她开始回忆。
回忆神殿里的那盏灯,回忆创世神老头说的话,回忆自己是如何打碎了那盏灯,才来到这个鬼地方。
力量,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
是用代价换来的。
城头上。
夜玄看着那道金色的光芒,看着云昭虽然失明却依旧倔强的侧脸,眼眶瞬间红了。
“云昭!停下!”他嘶吼着,声音撕裂了寒风,想要冲回去,“你会死的!我不要你还钱了!我不要了!”
但他被潮水般的魔族淹没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云昭的手,轻轻按在了城墙的基石上。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开。
不是声音,而是震动。
整个霜寒堡,整片冰原,都在震动。
以云昭的手掌为中心,一道金色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像一圈巨大的涟漪,扫过整片战场。
波纹所过之处,魔族大军像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的身体没有破碎,没有流血。
而是直接从这个世界,被抹除了。
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
在这个低魔的世界里,是无解的,也是禁忌的。
石室里,云昭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最纯净的水晶,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那金色的光芒不再是凝聚在指尖,而是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疯狂地倾泻向外界,化作毁灭魔族的力量。
她正在燃烧自己。
燃烧自己最后的存在。
夜玄杀疯了。他疯了一样地砍杀着面前的魔族,眼睛却死死盯着石室的方向。
他看到了。
那个坐在石室里,像一尊琉璃雕像一样的女人。
她正在变得透明,正在消失!
像冰雪在阳光下消融。
“不——!!!”
夜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悔恨、恐惧和不甘。
他不顾一切地往回冲,砍翻挡在面前的每一个敌人,哪怕被利爪撕开了肩膀,哪怕被长矛刺穿了大腿。
他冲进石室。
云昭还在那里。
但她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她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随时会破碎的轮廓。
她的手还按在基石上,源源不断的神力正从她体内流出,像决堤的洪水。
夜玄冲过去,想要抱住她。
但他抱了个空。
他的手,穿过了云昭透明的身体,像是抱住了一团空气。
他碰不到她。
什么也碰不到。
“云昭……”夜玄跪倒在地,眼泪疯狂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别用了!求你了!钱我不要了!我把北境都给你!我把命给你!你回来啊!”
他语无伦次,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气哀求。
他试图像之前那样,用体温去温暖她。
但他只能感受到石板的冰冷。
那具曾经会跟他讨价还价、会掐他、会算计他的身体,此刻冷得像一块冰,一块没有温度的琉璃。
云昭当然听不见。
她也感觉不到夜玄的拥抱,感觉不到他的眼泪。
她唯一的感知,就是那股正在飞速流逝的力量。
还有脑海里那个冷冰冰的系统提示音。
【警告:宿主正在解体。】
【警告:触觉丧失。】
【警告:痛觉丧失。】
【警告:存在感丧失。】
她感觉不到夜玄的眼泪,感觉不到他怀抱的温度。
感觉不到心痛。
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她变成了一具真正的、没有知觉的雕像。
甚至,她连“自己正在消失”这个概念,都在慢慢模糊。
终于。
最后一波魔族被金色的波纹彻底抹除。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啸的寒风都停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消逝的神明默哀。
石室里的金光,也彻底熄灭了。
云昭那透明的身体,最后闪烁了一下,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没有留下一片衣角,没有留下一根发丝。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海盐味。那是她身上最后的味道。
夜玄跪在空荡荡的石室里,怀里抱着空气。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
他赢了!
北境赢了!
但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归宿。
“云昭……”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没有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石板上,摔得粉碎,瞬间冻结成冰。
不知过了多久。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北境厚重了百年的云层,照进这间死寂的石室时。
夜玄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在那张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石床上。
在那片云昭消失的地方,有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在动!
那是一只小兽。
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像一只缩小版的狮子,浑身长着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绒毛。
它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而在它的额头上,有一个淡淡的、金色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像极了一盏破碎的灯。
夜玄呆呆地看着这只小兽。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碰触它。
小兽抬起头,那双纯净的、像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他瞬间泪崩的宁静。
那眼神,像极了云昭。
夜玄的手终于落在了小兽的头上。
暖的!
是有温度的,是活的!
不是冰冷的雕像。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小兽银白色的绒毛上。
夜玄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小小的、温暖的身躯里。
在这个满目疮痍的、胜利的早晨。
北境的新公爵,抱着他失明的、变成神兽的妻子,在这个空荡荡的城堡里,发出了压抑了太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声,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凄凉。
而在他的脑海里,那个消失了很久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声音很轻,很温柔。
像是云昭在耳边低语:
【债务已结清。】
【下一站,星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