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从井口爬起来的时候，左眼里那道青光还在往外冒，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插在眼眶里，烫得他半边脸都在抽筋，他用右手捂住眼睛，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光照亮了井边的泥土，泥土里的蚯蚓全爬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往井口的方向爬，像朝圣。
老吴躺在井边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陈九阳，是看那口井，井口的青光柱已经收回去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青雾，贴着井沿往外溢，像水烧开了漫出来的蒸汽，但蒸汽是热的，这个是冷的，冷得井边的草叶上结了霜。
“我们回祠堂吧。”阿旺的声音在抖，他的裤腿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低头看。
陈九阳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左眼里的光收了回去，但瞳孔里那个人形还在，站在他的眼珠正中间，朝他招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他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那个人形换了一个姿势，跪下来了，跪在他瞳孔里，低着头，像在求他。
“回不去了。”陈九阳说，“灯已经认识你了，你走到哪它跟到哪。”
阿旺的脸白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是凉的，凉得像摸到了一块铁，他把手缩回来，手上有一样东西，一根头发，很长的头发，黑色的，不是他的，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刚剃了头，板寸，一根长的都没有，这根头发是从哪来的，他看了看井口，青雾在往外涌，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飘，一根一根的，像头发。
三个人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阿旺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快到老吴跟不上，老吴在后面喊他慢点，他没停，他不想停，他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井底下那些东西，那些坐着的骨架，那些嵌在墙里的头骨，那个铁板下面的洞，洞里的咔嚓声，他一想就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
到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没出来，云还是那么厚，灰白色的，像一块脏棉花压在村子上空，祠堂里的人一夜没睡，眼睛都是红的，看到他们三个回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祖宗保佑他们还活着。
陈九阳没进祠堂，他绕过院子，走到后院那口缸前，缸里的水昨天还是清的，今天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汁，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油面上浮着一根灯芯，灯芯没点着，但灯芯的头上有一点光，青色的，像一只虫子的眼睛，他把灯芯捞出来，灯芯是湿的，滑的，捏在手里像一条死蚯蚓，他把灯芯放在缸沿上，灯芯自己扭了一下，扭成了一盏灯的 shape，很mini，只有指甲盖大，青色的火苗从灯芯头上跳起来，烧得很旺，烧的是空气，没有油也烧得着。
他把那盏小灯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灯不烫，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灯焰在跳，跳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数了一下，一分钟七十五下，跟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
老吴从祠堂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递给陈九阳，陈九阳没接，他看着手心里那盏小灯，灯焰变了，从青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白色，变到最后透明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灯还在烧，因为他手心有一块地方是凉的，凉得像被冰敷着。
“九阳叔，你吃点东西吧。”老吴把粥放在缸沿上，粥碗旁边就是那根捞出来的灯芯，灯芯已经干了，干了以后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像一根骨头。
陈九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烫得他舌头疼，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湘西诡书》，翻到第一百页，那一页上他的脸还在，但变了，变老了，老了三十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像一张死人的遗像，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脸也在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眨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打瞌睡。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祠堂里面，四十九个人缩在角落里，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抱着孩子发呆，有人在念佛，佛号念得断断续续的，念到一半就忘词了，忘词了就从头念，念到一半又忘了，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
陈九阳站在供桌前，把七盏灯重新摆好，七盏灯里的油都少了一半，不是烧掉的，是被什么东西喝掉的，灯盏的内壁上有一层粘液，透明的，滑滑的，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他用手指摸了摸粘液，粘液拉丝了，拉得很长，长到一尺才断，断的时候弹回来，弹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立刻起了一个水泡，水泡里不是水，是青色的液体，像灯油。
他把粘液擦掉，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油瓶，给七盏灯一一加满油，油是桐油，他家祖传的配方，桐油里泡着七种草药，草药的名字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加完油，用火柴点灯，点第一盏的时候，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第一下火柴头断了，第二下火柴杆弯了，第三下着了，但火苗是黑色的，黑得像墨，烧了半秒钟才变回正常的颜色。
点第二盏的时候，火柴划着了，但灯芯自己缩回去了，缩到灯盏底下去了，像一条蛇受惊了钻进洞里，他用指甲把灯芯挑出来，灯芯很软，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挑出来的时候断了，断成两截，他把两截接在一起，接好了点着，火苗很小，绿豆大，在灯盏里抖。
第三盏，第四盏，一直到第六盏，都有各种毛病，不是灯芯缩回去了，就是油自己变稠了，稠到点不着，他折腾了一柱香的工夫才把六盏灯点着，到第七盏的时候，他停了。
第七盏灯是他自己的那盏，最大的那盏，灯座上符咒最多的那盏，他把灯放在供桌正中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他把黄纸折成一个三角形，压在灯座下面，然后划火柴，火柴着了，他把火柴凑近灯芯，灯芯烧起来了，但烧的不是灯油，是那张黄纸，纸从三角形开始烧，烧到他的名字，烧到他的生辰八字，烧到纸的边角，纸烧完了，灰烬落在灯盏里，灰烬里有一点光，青色的，像一颗种子。
灯亮了，火苗从灰烬里长出来，像一棵树苗从土里钻出来，越长越高，长到三寸停了，火苗的形状不是水滴形的，是一个人形的，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站在灯盏里，全身都是火做的，没有五官，没有性别，就是一个火的轮廓。
那个人形的火在灯盏里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灯油上，油面上留下脚印，脚印是黑的，不灭，一直印在那里，走完一圈，它停下来了，站在灯盏正中间，面朝陈九阳的方向，它的身体开始变化，从一团火变成一个人，一个半透明的人，像一块薄冰放在灯上烤，化了，化成了水的形状，水的形状慢慢凝固，凝固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人没有头。
脖子的位置是空的，断面很整齐，像被人用刀切开的，断面里面有东西在流，不是血，是光，青色的光，光在断面里流动，像水在河道里流，流到断面的边缘就滴下去，滴在灯盏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火花。
灯灵开口说话了，没有嘴，声音从脖子的断面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一百年了，终于有人下来了。”
陈九阳没说话，他站在供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灯盏里那个无头的人形。
“你不想问我是谁吗？”灯灵的声音变了一点，多了一种语气，像一个人在笑，但没有嘴，笑不出来，只能从声音里听出来。
“你是第一个被祭灯的冤魂。”陈九阳说。
“对，也不对。”灯灵往前走了一步，从灯盏里走了出来，踩在供桌上，供桌上的木板上留下了一串湿脚印，脚印是青色的，发光的，踩过的地方木板就变了颜色，从黄色变成了黑色，像烧焦了一样，“我是第一个，但我不冤，我是自愿的。”
老吴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供桌上那个无头的人形，又把头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后又探出来，再看一眼，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然后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张着，合不上。
“光绪二十三年，湘西大旱，赤地千里，我爹快饿死了，我娘快饿死了，我弟弟妹妹快饿死了。”灯灵在供桌上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妖道来了，说可以用我的头换粮食，一颗头换十石米，我答应了，他砍了我的头，把灯点在我脖子里，我死了，但我没走，我留在了这盏灯里，看着我爹娘吃着我换来的米，看着我弟弟妹妹长大成人。”
陈九阳的右眼闭了一下，睁开的时候眼珠是红的，不是哭，是血丝，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
“后来呢？”
“后来妖道告诉我，他不止砍了我一个人的头，他砍了三十六个，三十六盏灯，三十六颗头，但三十六盏灯不够，远远不够，他要一百盏，一百盏灯亮了，他就能把无面神从地下请出来，无面神出来了，他就成神仙了。”
灯灵走到供桌边缘，停下来，低下头，看着陈九阳，它没有头，但陈九阳知道它在看自己，因为脖子断面的光朝他的方向偏了，像一朵向日葵朝着太阳。
“一百年来，我吞了九十九个人的意识，每一个被灯杀死的人，他的记忆，他的感觉，他的痛苦，都进了我的肚子，我吃了九十九个人，我还没饱，我还差一个。”
陈九阳的手从供桌上拿下来了。
“差最后一个，我就能长出我的头了。”灯灵的声音变得兴奋了，像一个人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不是慢慢长出来，是从活人身上抢过来，谁的脖子上的线断了，他的头就是我的，我把它抢过来，安在我自己脖子上，我就活了。”
它说这话的时候，脖子的断面里涌出了很多光点，一个一个的，像萤火虫，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的脸，很小很小，但五官很清楚，陈暮的脸，王德胜的脸，还有九十七张陈九阳不认识的脸，所有的脸都在动，嘴在动，眼在动，表情在变，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但没有声音。
灯灵从供桌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它走到陈九阳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陈九阳闻到了一股味道，烧纸的味道，灯油的味道，还有血的味播，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你是陈家的后人，你爷爷欠我一件事，他答应过我，帮我找第一百个人，他没找到就死了，你爹接着找，也没找到就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陈九阳看着灯灵，他的左眼又痛了，瞳孔里那个人形跪着站了起来，站得很直，跟他一样高，在他眼珠里走来走去，像在找出口。
“我不会帮你找。”陈九阳说。
灯灵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从脖子断面里涌出来，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炸开，每个气泡炸开的时候都有一张脸露出来，笑的脸，哭的脸，扭曲的脸。
“不用你帮，我已经找到了。”
它转过身，面朝祠堂门口的方向，门口站着一个人，阿旺，他端着一碗水从厨房出来，要给祠堂里的人喝，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供桌上那个无头的人形正对着他。
灯灵朝阿旺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上留下青色的脚印，脚印连成一条线，从供桌到门口，从门口到阿旺脚下。
阿旺想跑，腿动不了，他的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膝盖不能弯，脚踝不能转，整个人像一根木桩，直直地戳在那里，他的手还能动，他把碗扔了，碗摔在地上碎了，水溅了一地，水在地上流的形状是一个人的形状，头，身体，四肢，都有。
灯灵走到阿旺面前，抬起手，它没有手，但它的影子有手，影子手从地上爬起来，不是从灯灵身上投下来的影子，是从阿旺身后投下来的，灯灵没有头，它的影子也没有头，但影子有手，很长很长的五根手指，指甲是尖的，影子手伸到阿旺的脖子上，停住了，没碰。
阿旺的脖子上出现了一圈红线，跟陈暮死前一模一样的红线，红线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紫色，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绕着他的脖子箍了一圈，皮肤被烫焦了，发出嗞嗞的声音，冒出一股白烟，烟是臭的，烧猪毛的味道。
阿旺的脖子开始扭曲了，不是往左歪往右歪，是往同一个方向拧，像有人在拧毛巾，顺时针，一点一点拧，每拧一下就有咔嚓一声，骨头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他的脸从朝前变成了朝左，朝左变成了朝后，朝后变成了朝右，拧了一圈，还不停，继续拧，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脖子细了一圈，皮肤被拉长了，拉得像一层薄膜，薄膜下面能看到白色的骨头，红色的肌肉，青色的血管。
阿旺的嘴张着，他在喊，但没有声音，声音被拧断了，卡在脖子里出不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泪水是红色的，不是血，是泪里有血丝，像红墨水兑了水。
陈九阳从供桌后面冲过来，手里握着那把铁剑，剑身还是黑色的，没有反光，他跑到阿旺面前，举剑要砍那只看不见的手。
灯灵没有躲，它站在那里，脖子的断面朝上，断面里的光变强了，强到刺眼，青光照亮了整个祠堂，照出了每一个人的影子，那些影子全部没有头。
陈九阳的铁剑砍下去了，砍在阿旺脖子旁边的空气里，剑刃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冷的，铁的，叮的一声，像砍在了一口钟上，他的手腕震麻了，铁剑差点脱手。
影子手松开了阿旺的脖子，缩回去了，缩到灯灵的影子里，灯灵往后退了两步，脖子的断面朝着陈九阳，断面里的光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喘气。
“你护不住他的，”灯灵说，“你护不住任何人，他的脖子上有线，线的那一头在我手里，我什么时候收线，他的头什么时候掉，你拦不住。”
陈九阳挡在阿旺面前，左手摸着阿旺的脖子，红线还在，颜色淡了一点，从紫色变回了深红，但没有消失，线还缠在上面，像一根勒进肉里的绳子，他用手去抠，指甲抠进了皮肤里，抠出了血，红线没断，反而勒得更紧了，阿旺的脸憋成了紫色，喘不上气。
“你把线松开。”陈九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
灯灵又笑了，这次笑的时候，脖子的断面里涌出了一只手，不是影子手，是真手，青白色的，指甲很长，手从断面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抓完了又缩回去了。
“松开可以，你替他把头给我。”
祠堂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嗞嗞的，嗞嗞的，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陈九阳站在阿旺面前，左眼里的青色光点炸开了，炸成了一张网，从眼眶里撒出来，罩住了整个祠堂，网是金色的，很细很密，像一个倒扣的碗，把所有人扣在里面。
灯灵被金色的网罩住了，它身上的青光暗了下去，从亮青色变成了暗青色，从暗青色变成了灰色，像一个灯泡的电压不够了，亮不起来也灭不掉，就那么半死不活地亮着。
“你爷爷的封印，”灯灵的声音变了，不是笑，不是怒，是惊讶，“他把封印种在了你眼睛里，他拿你的眼睛当灯座，你活着，封印就在，你死了，封印就破。”
陈九阳没回答，他把铁剑插回腰后，转身拉住阿旺的手，把阿旺从祠堂门口拖到供桌前面，他从供桌上拿起一盏灯，塞进阿旺手里，阿旺的手是冰的，冷得像死人。
“拿着，别松手，灯灭了，你就死了。”
阿旺抱住了那盏灯，像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的手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反而不抖了，他的脖子上红线还在，但没有再收紧，也没有再变深，就那么红红的一圈，像一条项链。
灯灵站在祠堂门口，被金色的网罩着，动不了，它的身体在慢慢变淡，从半透明变成了全透明，从全透明变成了看不见，但它还在，因为地上它的影子还在，影子没有头，影子在动，在往祠堂里面爬，一寸一寸地爬，像一条蛇。
影子爬到供桌下面，停住了，影子脖子的断面对准了阿旺的方向，断面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一张嘴，嘴张开了，嘴里的牙齿一颗一颗地长出来，长得很慢，但看得到，白森森的，在黑暗中发亮。
影子嘴说话了，没有声音，但阿旺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皮肤听到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接收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你的头不错，我要了。”
阿旺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还在地上，影子有头，头在脖子上，但影子的头在笑，笑的时候露出两排牙齿，牙齿在动，在咬合，上牙碰下牙，嗒嗒嗒的，像在磨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