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心中一动,当下颔首道:“好,小弟记下了。”
双方分宾主坐定后,李景隆笑着问道:“前日里老弟告诉我,说纪纲那厮昔年,曾屡屡与你为难,因此要狠狠教训他,可愚兄费了不少功夫,方才为你拿到了他的短处,老弟怎地又放其离开了京师呢?”
张升摇了摇头,笑道:“那全都是些说辞罢了,其实纪纲做事还算有分寸,做事常留有余地,并没有与小弟结仇。”
李氏兄弟闻言皆不由一怔,面面相觑后,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才是。
好在张升继续说道:“小弟只是无意中听说,生性贪婪的纪纲,在拿到官员们的罪证后,会先试着索贿,随后才会酌情上报,因此便猜测,他手里多半会有这样一份名单。”
言罢,张升便站起身来,将纪纲所写的密辛,轻轻放在了李景隆面前的茶案上。
李景隆看后无比惊讶,竟半晌说不出话来,李增枝也忍不住凑上前去观看,看后同样勃然色变。
又过了良久,李景隆才道:“想不到上至朝廷重臣,六部九卿,下至边关卫所,州府税吏,居然上下勾连,做了这许多不法之事?”
张升颔首道:“不错,不瞒二位大哥说,小弟看后,也当真是瞠目结舌啊。”
李景隆有些羡慕的说道:“看来老弟此番,又为朝廷立了一大功,只不过咱们兄弟是什么关系,你当初何必瞒我,难道愚兄还能坏了你的好事不成?”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李大哥误会了,小弟又怎会对你心生防范,之所以故意隐瞒,全是为了不想走漏风声,误了你立功的机会啊?”
李景隆不解道:“老弟此言何意?”
张升指了指几份密辛,笑道:“这些机密之事,从一开始,我就是为李大哥所准备的啊。”
听了这话,李景隆更感一头雾水,问道:“为我准备?”
张升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锦衣卫成立近二十年,如今日不落不声不响地将其代替,朝臣们却皆拍手称快,李大哥可知是何缘故?”
李景隆若有所悟,道:“那自然是因为,官员认为锦衣卫一除,自己便可再不受监视和威胁,换句话说,他们会觉得,日不落的监察能力,要远远逊色于锦衣卫。”
张升颔首道:“不错,锦衣卫虽臭名昭著,但终究为朝廷办了许多大案,因此皇上的心中,只怕或多或少,也会对李大哥的日不落,能否胜任天子耳目,而心存怀疑。”
李景隆恍然道:“所以老弟才想法子弄来了这些密辛,帮助日不落立威?”
张升点了点头,道:“正是,等到寻个合适的机会,李大哥便将其呈送到御前,到时自然没有人,再敢对日不落轻视,天子更是会对李大哥刮目相看。”
李景隆动容道:“想不到老弟,竟为我谋划了这许多,愚兄真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了!”
张升笑道:“兄弟之间何必言谢,李大哥日后能多多帮衬我就好。”
李景隆忙道:“那是自然。而且从今以后,谁是老弟的敌人,也就是整个曹国公府的敌人。”说着压低了声音又道:“听闻齐泰和方孝孺,近来和老弟颇有龃龉,要不要我帮你找找他们的把柄?”
微微颔首后,张升苦着脸道:“两位大哥都不是外人,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由于政见不合,齐侍郎和方侍读,最近一心想要对付小弟,若是能拿到他们的些许短处,可就再好不过了。”
李景隆道:“这个好说。”随即转头道:“增枝,这件事就由你亲自去办。”
李增枝微微一笑,说道:“大哥和张兄弟放心,此事只管着落在我身上便是。”
李景隆抬眼看了看屋外的天色,说道:“时辰不早了,老弟早些歇息吧,我们就先告辞了。”
为了表示亲近,张升亲自将二人送了出去,直到兄弟俩的马车去得远了,方才返回伯府,准备去拜访黄子澄。
只是张升未能察觉,他刚刚入得府内,一个黑影便悄悄摸了进去。
等到马车远离了忠勇伯府,李景隆连忙取出了怀中的秘辛,看了又看,笑逐颜开道:“有了这件宝贝,咱们日不落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可就能彻底稳固了。”
李增枝拱手道:“正是,从此以后,大哥就将替代宋忠,成为天子身边最为倚重的武臣,小弟先在这里给你道贺了。”
李景隆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说这些客气话,咱们兄弟乃是一荣俱荣的关系,我若是得了势,难道你还能不受重用么?”
李增枝颔首道:“大哥说的是,我倒要看看,今后京师之中,还有谁敢再小看李家,说咱们只能靠着祖荫度日!”
李景隆点了点头,叹道:“不错,咱们的苦日子,终将要一去不复返了。”说完,便小心翼翼地将秘辛收了回去。
李增枝道:“说起来,还是忠勇伯够朋友,讲义气,有这个立功露脸的好机会,他却甘愿让给大哥,早知如此,咱们真是应该给人家备一份更大的礼物。”
谁知,李景隆却哂然一笑,说道:“张升此番确是帮到了咱们,不过你也莫要将他想得太好了。”
李增枝问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景隆道:“你别忘了,张升可没有监察百官的职责,所以就算他自己将这些罪证奉上,在立下功劳的同时,也会让皇上对其心生猜忌,同僚们亦会觉得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增枝恍然道:“而转送给咱们,不但可以做个顺水人情,除掉许多贪腐之人,还能免去他的许多麻烦!张升这厮真是精明!”
李景隆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此事对咱们有益无害,虽然不必对其感恩戴德,但他也着实帮了忙,还是需要还这份人情的。”
李增枝问道:“大哥的意思,还是要帮他去找齐泰和方孝孺的错处?”
李景隆道:“对,这些人如今争斗的很厉害,张升好歹算是咱们的盟友,可不能让他被人给击倒。”
犹豫了片刻后,李增枝还是问道:“大哥,我有句话……”
岂料没有等他说完,李景隆便道:“你是不是想说,齐泰和方孝孺,之所以会为难张升,并非是出于争权夺利,而是怀疑他,仍与北平方面有牵连?”
李增枝点了点头,道:“是,听闻方孝孺向来不喜欢站队,可自从带人去敛房,验过汪顺和王植的尸首之后,就开始与齐泰一起,同那张升作对了,所以小弟担心,他或许并未真的和燕王决裂,乃是合演了一处苦肉计,并借此打入了朝廷内部。”
李景隆微微一笑,说道:“如果张升身份清白,只是和齐、方二人在党争,咱们自然要帮他;而张升若是燕王的卧底,伺机帮助燕藩起兵,你我就更加要助其一臂之力了。”
听了这番大胆狂悖的言语,李增枝不由大惊,连忙问道:“大哥何出此言?”
李景隆笑容一敛,沉声道:“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如若天下始终太平,我至多也就是成为第二个宋忠;而燕王一旦起兵,朝廷便到了用人之际,到时不正是,咱们兄弟大展身手之时么!”
李增枝迟疑道:“确如大哥所言,只是这些年来,燕王百战百胜,咱们会不会养虎为患,一发不可收拾?”
李景隆甚是不屑地摇了摇头,说道:“你过分高估燕王了,因为并不是他带兵能力超群,而是北疆的大明边军太强,以及北元鞑子现在的战力低下,他若是真敢反叛,凭着你大哥的本事,只需从辽东抽调十万精兵,便足可将北平踏为平地,让敌人灰飞烟灭!”
李增枝颔首道:“小弟明白,知道该如何做了。”
诚意伯刘基,字伯温,不仅学究天人,算无遗策,而且在教子方面,同样颇有心得:长子刘琏精通经史,学识渊博;次子刘璟则遇事刚果,富有锐气,兄弟俩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值得一提的是,洪武二十三年,由于诚意伯的长子刘琏已经离世,朱元璋便打算让闻名于乡里的刘璟,来承袭父亲的爵位。
可为人高洁的刘璟,却婉拒了这桩天大的好事:竟然言辞恳切的请求皇帝,恩准自己的侄子刘廌袭爵。
处在权力中心的朱元璋,见识了太多因为争抢爵位,而引发的兄弟阋墙、叔侄反目,因此看到刘璟的奏章后,立时为其所感,在准了对方所请的同时,还将他召入了京师,委任了兵部大使之职。
刘璟就此入京为官,不久又结识了同道中人齐泰,被其引为心腹,时常一起谈论国家大事。建文帝登基后,齐泰便立即将他提拔为了兵部员外郎。
此时十王府的宦官许莲友,正哭丧着脸,对着刘璟连连作揖,苦苦哀求道:“奴婢虽无儿无女,但却有高堂在世,还请大人开恩,莫要让我参与其中,奴婢敢用性命担保,绝不会透露半个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