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倒计时显示器上的数字还在跳,一秒一秒,无情地走向零。王刚坐在炸弹旁边,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引爆器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按钮上。他看着林北,嘴角那个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北看不懂的表情。也许是疲惫,也许是认命。
“还有一小时。”王刚的声音很轻,“你能怎么办?”
林北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米。他能看到王刚手指上的细微颤抖,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能看到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这个人怕死,比谁都怕死。但他更怕输。
“我能等。”林北的声音很平静,“你也能等。看谁先崩。”
周彤站在林北身后半步的位置,枪口始终对准王刚。阿涛在王刚的右侧,拳头攥得咯咯响。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把王刚围在中间。弹幕在屏幕上刷着“林北加油”“还有一小时”“云专案组全体屏息”。
林北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周彤说:“我需要你吸引他的注意力,阿涛去夺引爆器。”
周彤的眉头皱了一下:“太冒险了。他手指按着按钮,稍一动就能引爆。”
“只有这个办法。”林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彤能听到,“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他也会死。他不敢按,但他会拖到最后一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夺下引爆器。”
周彤沉默了半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北转向王刚,声音拔高了一些:“系统为什么选我?因为它知道你不行。你只会用能力害人,而我救了很多人。”
王刚冷笑了一声:“你救的人,有多少是乌龙?血是番茄酱,坠落是蹦极,大火是特效烟花。你救的,都是你自己搞出来的乱子。”
“至少我救了。”林北向前走了半步,“你呢?你用预知受贿、灭口、杀人。系统抛弃你,不是因为你用能力赚钱,是因为你用能力杀人。”
王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林北,眼睛里有一种林北没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恐惧,也许只是被戳中了痛处。
倒计时跳到十分零秒。
王刚开始焦躁了。他的手指在引爆器上不停地换位置,腿也在抖。弹幕注意到了:“他慌了”“倒计时越近,他越怕”“林北继续说,别停”。
“你怕了。”林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怕死。你怕系统是对的。你怕你这一辈子,只是个被抛弃的失败者。”
“闭嘴!”王刚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倒计时跳到五分零秒。
林北没有闭嘴。他转头看向阿涛,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对王刚的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阿涛,你还记得你妹妹的样子吗?”
阿涛愣住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在发抖:“记得。”
“她笑起来有几个酒窝?”
“两个。”阿涛的声音开始哽咽,“左边深一点,右边浅一点。”
“她最喜欢吃什么?”
“糖醋排骨。我每次回家,她都让我妈做。”
“她现在在哪?”
阿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盯着王刚,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在地下。埋了三年了。”
林北看着他,声音很轻:“那你现在想替她报仇吗?”
阿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猛地冲向王刚,像一头被关了三年终于出笼的野兽。王刚本能地伸手去挡,手指从引爆器的按钮上移开了不到半秒。就是那半秒。
周彤从侧面扑过去,双手抓住王刚握着引爆器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拧。王刚吃痛,手指松开了,引爆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阿涛扑到王刚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林北没有看他们。他冲到炸弹前,蹲下来。手机弹出了预知,他点开,屏幕上的画面清晰得刺眼——炸弹内部,红线和绿线,需要剪断,顺序是绿先红后,否则会爆炸。
倒计时:一分十一秒。一分十秒。一分九秒。
林北拿起剪刀,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把剪刀口对准绿线。
弹幕疯了:“绿线先剪!”“林北你手别抖!”“云专案组全体祈祷!”
倒计时一分零一秒。他咬了咬牙,剪了下去。绿线断开,倒计时停在了三十秒。
还有红线。
他换了个角度,剪刀口对准红线。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预知里的那个人也在剪红线——没有爆炸。他闭上眼,剪了下去。
倒计时停在了零分零一秒。
炸弹没有炸。防空洞里安静得像坟墓。
林北瘫坐在地上,剪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弹幕炸了:“拆了!”“成功了!”“林北牛逼!”“云专案组全体起立!”
周彤铐住了王刚。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停在零分零一秒的倒计时显示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和林北一模一样的雕塑。
阿涛站在旁边,浑身还在发抖。他看着王刚,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防空洞的出口。他的背影很直,但林北看到他在擦眼睛。
王刚被从地上拖起来,经过林北身边时,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林北,声音沙哑:“你赢了。但系统不会放过你。它只会利用你,像我一样被抛弃。”
林北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林北看不懂的平静。
“那我也认了。”林北说。
王刚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被拖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通道深处。
林北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防空洞的天花板。手电的光在头顶晃来晃去,像某种无声的舞蹈。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了周彤在对讲机里报话,听到了排爆组收拾工具的声音,听到了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鸣。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但在这个潮湿冰冷的防空洞里,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防空洞。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阿涛站在纺织厂的废墟中间,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天空。林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妹妹会安息的。”林北说。
阿涛没有回答,但林北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终于可以放下那种如释重负的抖。
周彤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林北:“走吧,回警局。”
林北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道冰线。他上了车,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倒退。路灯、树木、行人、店铺,一切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早晨。
他闭上了眼睛。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黑着。没有预知,没有倒计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
他从来没有觉得黑暗这么好过。
弹幕还在刷,但他已经看不太清了。他只看到最后一行字,被无数人复制粘贴,刷满了整个屏幕——“云专案组,与你同在。”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胸口,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