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倒计时显示屏的红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鬼魅。王刚坐在炸弹旁边，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引爆器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在按钮上。他看着林北，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亮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王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北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米。周彤和阿涛在他身后，枪口和拳头都对准了同一个人。“说。”林北只回了一个字。
王刚歪了歪头，像是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也曾有过预知能力。三年前，系统选中了我。”他看着林北的眼睛，“我能看到未来。知道谁会升职，谁会落马，哪块地皮会涨价，哪个案子的嫌疑人会逃。我用它来赚钱，受贿，摆平对手。”
弹幕炸了：“他也是预言家！”“操盘手是前任宿主！”“系统以前选过他！”
林北的手攥紧了：“所以你也是预言家？”
“对。”王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苦涩，“但系统觉得我太自私，抛弃了我。我的能力消失了。我恨系统，也恨它选的新宿主——你。”
林北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觉得可笑又可悲。一个被系统抛弃的人，整容成新宿主的样子，用新宿主的身份作案，让新宿主成为替罪羊。这不是复仇，这是嫉妒。
“所以你要毁了我？”
王刚点了点头：“我要让系统看看，它选的人还不如我。”他指着林北的胸口，“你看你现在，全网骂你是恐怖分子，你比我还惨。”
“至少我不杀人。”
王刚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林北，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阿涛的妹妹，她发现了我的受贿记录，要去举报。我没办法，只能用预知提前找到她，灭口。”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阿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冲上去，周彤拦腰抱住他，但他还是挣了一下，拳头差点砸到王刚的脸上。王刚没有躲，只是举起引爆器，手指按在按钮上。
“别动。我手指一松，炸弹就炸。”
阿涛停住了，浑身在发抖，眼睛充血，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弹幕在刷“阿涛冷静”“不要中计”“林北会处理”。
林北看着王刚的手。那只手在抖，很轻微，但林北看到了。他把目光移到王刚的脸上：“你的预知消失了，但我的还在。所以我一定会赢。”
王刚摇了摇头：“你的预知在黑暗里没用。刚才你靠的是声音，现在呢？这里一片漆黑，你看到我的下一步了吗？”
林北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炸弹倒计时显示屏发出的微弱电流声，王刚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手机握在手里，屏幕黑着，没有提示。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手机震了。
他睁开眼。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影像，很暗，但能看到。光是从炸弹倒计时显示屏发出的红光，微弱地照亮了王刚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手指在按钮上微微颤动，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叶子。
“你手在抖。你也不想死。”林北把手机屏幕转向王刚。
王刚盯着屏幕，脸色变了。
林北向前走了一步：“你按了引爆器，你自己也会死。所以你不敢按。你在虚张声势。”
王刚的手指在按钮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一点。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引爆器都在晃动。弹幕炸了：“林北说得对”“他不敢按”“操盘手也怕死”。
“你已经输了。”林北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你输给系统，现在你输给我。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预知是用来救人的。”
王刚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和林北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林北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嫉妒，也许是不甘，也许只是疲惫。
“我倒要看看，”王刚的声音很轻，“系统选的新宿主，能不能比我高尚。”
“我不用能力害人。”林北说，“我和你不一样。”
王刚笑了。那个笑容很冷，但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那你证明给我看。”
林北又走了一步，离王刚只有一臂的距离。他伸出手：“把引爆器给我。”
王刚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还在抖，但手指慢慢从按钮上移开了。他没有把引爆器递给林北，而是放在了地上，用脚尖轻轻推过来。
林北弯腰捡起来。引爆器很沉，金属外壳冰凉，按钮上还残留着王刚手心的汗。他把引爆器递给身后的周彤，周彤接过去，关掉了电源。
阿涛冲上来，一拳砸在王刚脸上。王刚没躲，整个人歪倒在墙上，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阿涛还要打第二拳，林北拉住了他。
“够了。”
阿涛喘着粗气，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但他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了。他看着王刚，声音嘶哑：“我妹妹……她才二十二岁。”
王刚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回答。
周彤铐住王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王刚被拖着往外走，经过林北身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
“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但系统不会放过你。它只会利用你，像我一样被抛弃。”
林北看着他的眼睛：“那我也认了。”
王刚被拖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通道深处，倒计时还在跳，但林北不再看它了。他蹲下来，双手撑住额头，深呼吸了几次。阿涛站在他旁边，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哭。
周彤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林北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道冰线。
“结束了。”周彤说。
林北点了点头，但他知道，还没有。炸弹还没拆，王刚虽然抓了，但他说“系统不会放过你”。也许系统真的会抛弃他，也许有一天他的预知能力也会消失。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活着走出这个防空洞。
排爆组开始拆弹。林北退到远处，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黑暗的天花板。手电的光在头顶晃来晃去，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预知，是弹幕：“林北，你做到了。”
他低头看着屏幕，那条弹幕被无数人复制粘贴，刷满了整个屏幕。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镜头能拍到自己的脸。
“家人们，”他的声音沙哑，“游戏结束了。”
弹幕刷了一排“云专案组与你同在”。
林北笑了。这一次，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可以松口气的笑。
倒计时还在走，但已经不重要的。因为炸弹不会再炸了。王刚不会再逃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到了排爆组的工具声、周彤的对讲机声、阿涛的呼吸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但在这个潮湿冰冷的防空洞里，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炸弹已经拆了，防空洞里只剩他和周彤。阿涛不知道去哪了。
“他人呢？”林北问。
周彤看着他：“在外面。王刚要押走了，他想看最后一眼。”
林北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周彤扶住他，两个人走出防空洞。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纺织厂废墟照得金黄。王刚被押上警车，阿涛站在远处，看着那辆车慢慢驶出厂区。
林北走到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会被判死刑吗？”阿涛问。
林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阿涛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够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直，脚步很稳，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妹妹三年的人。林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阿涛可能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王刚被抓，等真相大白，等自己可以放下。
现在，他终于可以了。
林北上了周彤的车，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倒退。路灯、树木、行人、店铺，一切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早晨。他闭上眼睛，手机握在手里，屏幕黑着，没有预知，没有倒计时，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
他从来没有觉得黑暗这么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