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正色道：“纪兄尽管功夫不错，却并非有勇无谋的武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句话，想必是知道的。”
待对方微微颔首后，张升又道：“在下虽不是个喜欢以德报怨的君子，却也并非睚眦必报的小人，之所以如此对待纪兄，全是为了再送你一个好前程。”
纪纲心中一动，连忙问道：“难道如同明降暗升的宋指挥使一样，朝廷另有重任交付于我？
张升摇了摇头，叹道：“自是不能，正所谓君无戏言，更何况皇上已命沐敬，将对你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的处罚传达了下去，若是再任用纪兄，皇上岂非要失信于天下。”
纪纲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火光，瞬间又被熄灭，但却并未死心，因为他知道，对方既然说出了天降大任几个字，就定然会有要事交代，所以依旧拱了拱手，面色诚恳地说道：“还请伯爷为我指条明路。”
张升压低了声音说道：“纪兄武艺高强，智计百出，如果就此虚度光阴，浪费一身好本事，实在太过可惜。所以你何不另寻明主，等到大功告成之时，别说只是个小小的佥事，就算是指挥使，甚至像我一样得个爵位，恐怕也不在话下。”
听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纪纲顿时变了颜色，忙沉声道：“伯爷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张升道：“凭着纪兄的聪慧，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纪纲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果然是燕王的人，当年先皇命锦衣卫，监视忠勇伯府多时，足下都未曾露出任何破绽，可真是了不起。”
张升道：“纪兄过奖了。”
纪纲皱眉道：“伯爷将如此性命攸关之事告知，难道就不怕，我会去检举揭发你么？”
张升摆了摆手，说道：“以纪兄此时的身份，没有哪个官员，会再相信你的话，皇上更加不会，到时污蔑朝廷重臣的罪名，便足以要了你的性命。所以，纪兄是不会这么做的。”
纪纲颔首道：“不错，伯爷放心，我还不想死，所以离开这里后，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个字。”说罢，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张升问道：“听纪兄的意思，是不打算考虑我的建议了？”
纪纲点了点头，闭目道：“是，如果伯爷信不过我，只管取了纪某性命便是。”
张升道：“我自是相信纪兄。”随即又问道：“可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想让你做些什么吗？”
纪纲睁眼道：“那还用问，自是帮助燕王谋逆。”
说着叹了口气，纪纲续道：“实不相瞒，纪纲绝非愚忠之辈，只不过在朝廷连削五王之前，燕王若是和几个兄弟联手，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可事到如今，他已是独木难支，只怕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了，所以我不愿冒着被诛灭九族的风险，去为燕王做事。”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我还道是何事，原来竟是为此，那不妨告诉纪兄，朝廷先易后难，连削五王，其实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纪纲无比惊讶地问道：“这又是为何，这五位藩王的兵马加在一起，可是有二十余万，你为何要让燕王自断臂膀？”
张升反问道：“乌合之众，人数再多又如何？”
纪纲皱眉道：“难道凭着燕藩的三护卫，就能夺取天下？”
张升道：“那自是不能，毕竟朝廷拥兵百万，燕王的将士就算人人以一当十，也没有任何赢的可能。”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再加上宁王，应该就可以与朝廷掰一掰手腕了。”
纪纲道：“宁王麾下皆是精兵强将，更有不亚于北元精骑的朵颜三卫，燕王如果能得到他的助力，实力确是非同小可。只不过据锦衣卫所知，宁王虽有些雄心壮志，但却并无谋逆的胆量，而且就算他决意起兵，又岂会甘居他人之下？”
张升道：“我自然有法子让宁王就范。”
纪纲忍不住问道：“是何方法？”
不料，张升只是讳莫如深的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纪纲颔首道：“是我唐突了。”说完拱手道：“承蒙伯爷看重，纪某也并非不识抬举之人，这样，我先回去安顿家眷，等到燕王和宁王相继起兵，需要在下之时，我再效犬马之劳，如何？”
张升笑道：“纪兄啊纪兄，你当咱们是在讨价还价的做生意吗？”随即便收起了笑容，指着茶案上的信笺，沉声说道：“今日若是得不到你的应允，这些罪证，便会被公之于众，到时你得罪过的人，以及觊觎你家财之人，将会如何行事，我就难以保证了。”
锦衣卫本就容易与人结仇，心狠手辣的纪纲，更是树敌无数。
就算他不怕死，也要为自己的家人掂量掂量，因此没有考虑太久，纪纲便面如土色的说道：“还请伯爷吩咐。”
只不过张升还不知道，在其拿下纪纲的同时，从宫中出来的方孝孺，便冒着初冬时节的凛冽寒风，带着解缙来到了兵部衙门。
左侍郎值房中，齐泰见好友入内，连忙起身问道：“今日皇上急召希直兄前去议事，可是与湘王自焚有关？”
方孝孺点了点头，让解缙先在屋外等候，便将御前之事简略说了。
齐泰听后，不禁皱眉道：“逼死湘王已是不该，皇上怎能再给人家上一个湘戾王的恶谥，这岂非更加寒了其余藩王的心？还有，既已剪除了燕王的羽翼，那还何必再贻误战机，要么立刻发兵征讨，要么就按照希直兄的建议，逼迫其改迁封地，如何只是派了个宋忠前去？”
方孝孺苦笑道：“还不是皇上听信了张升，知错改错不认错的谗言，这才出此下策。”
齐泰叹了口气，道：“不错，也不知皇上为何，会对张升这奸佞小人信任有加。这样，咱们赶快一起去太常寺，求见黄太卿吧。”
方孝孺问道：“这是为何？”
齐泰道：“黄太卿虽有些糊涂，但毕竟还算忠诚，只要你我一同对其申明厉害，揭示张升的奸谋，相信凭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是有办法让天子改变心意的。”
方孝孺摆手道：“不必了，空口无凭，一心想要在张升帮助下，做到百官之首的黄太卿，多半不会相信你我之言。在下此来，是想和尚礼兄共谋大事。”
齐泰不由一怔，问道：“是何大事？”
上前半步后，方孝孺方才沉声说道：“趁着藩王入京觐见新君的机会，以釜底抽薪之计，除掉燕王，则大事定矣。”
齐泰赶忙问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方孝孺摇头道：“天子已被小人所惑，如今只想按部就班的进行削藩，又岂会不顾及声名，下达弑叔的密旨。”
齐泰有些为难的说道：“实不相瞒，作为兵部侍郎，在下的确可以调动一些兵马，但若非天子授意，擅自动用军队杀掉藩王，可是抄家灭族的不赦之罪啊。”
方孝孺道：“此次藩王入京，只被允许携带三十名王府护卫，所以尚礼兄无须调集大队人马，只需让心腹之人，带着二十来个精锐，在燕王入城时将其刺杀便是。到时你就是为国锄奸的头号功臣，就算皇上知道了真相，想来也不会过分为难。”
一心忠于朝廷的齐泰，听后果然为之所动，却还是迟疑道：“若能除掉燕王这个祸害，皇上就算赐我毒酒白绫，在下也绝无怨言。只不过据我所知，燕王身边皆是精兵强将，如果只是安排这点人手，怕是根本就无法成事吧？”
方孝孺道：“这个好说，尚礼兄可还记得解缙？”
齐泰颔首道：“自是记得，莫非这位博学多才的解大才子，竟然还是一位武学高手？”
方孝孺道：“那倒不是，不过解缙的确是个全才，对于苗疆的蛊毒也颇有研究，可以制作出让人服下后，就短暂陷入癫狂状态的虫蛊。”
齐泰将信将疑道：“竟还有此等神妙之物？”
方孝孺道：“个中详情，尚礼兄还是听解缙细说吧。”
齐泰点了点头，于是便上前打开房门，将解缙请了进来，问道：“听方大人说，解兄可以做出一种能让人陷入癫狂的蛊毒，不知是否属实？”
解缙答道：“千真万确，在一段时间内，中蛊之人会狂性大发，自相残杀，不过药力只能维持盏茶光景，随后就会恢复如初。”
齐泰又问道：“自相残杀，这是为何？”
解缙道：“蛊毒在苗族地区被称为‘草鬼’，乃是用多种带有剧毒的毒虫，如毒蛇、蝎子、蜈蚣、蜘蛛、蟾蜍等放入同一器皿内，使其互相残杀，最后唯一存活下来的毒物即为蛊。而中蛊毒之人，则会承袭这种狂态，无差别的攻击身边的一切活物。”
齐泰颔首道：“如此说来，最好的情况下，甚至不用咱们动手，燕王和他的部下，就会自相残杀而死，难怪希直兄刚才会同我讲，只需二十来人就能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