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会议室里，灯全开着，白炽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林北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彤站在窗边，阿涛靠在墙上，谁都没有说话。倒计时还在走，但第三颗炸弹的倒计时不知道还剩多久。
“我要去防空洞。”林北抬起头，声音沙哑，“只有在黑暗里我才能试出来。”
周彤转过身看着他：“太危险了。防空洞里完全无光，你连路都看不见。王刚在里面待了多久我们不知道，他可能设置了陷阱。”
“不去就是等死。”林北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炸。可能是六小时后，也可能是六分钟后。我赌不起。”
阿涛从墙上直起身子：“我带你去。我熟悉那里，我妹妹的案卷里有防空洞的地图，我研究过。”
周彤看着他们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手电和防弹衣：“走。”
三个人出了警局，上了车。阿涛开车，周彤坐副驾驶，林北坐后面。窗外夜色很浓，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线。林北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个炸弹，但他知道，如果找不到，就不会再有倒计时了。
城北老纺织厂到了。厂房拆了一半，剩下的几栋楼像废墟一样矗立在夜色中，玻璃窗碎了，墙上的涂鸦在月光下显得鬼魅。防空洞的入口在厂区最深处，一扇铁门半掩着，门上的锁早就锈断了。阿涛推开门，里面的黑暗像一张大嘴，等着吞噬他们。
林北打开手电，光柱扫进去，照出潮湿的墙壁和地面的积水。洞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铁锈和霉腐的气味。阿涛走在最前面，周彤跟在中间，林北在最后。三个人踩过积水，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走了几十米，林北停下来。
“把手电关了。”他说。
周彤和阿涛回头看他。林北已经关了自己的手电，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弹幕在屏幕上只剩一片漆黑，只能看到白色的文字：“好黑”“我屏幕都黑了”“林北你还好吗”“云专案组陪你”。
林北蹲下来，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一丝光，他感觉自己像沉入了深海。弹幕还在刷，但他已经看不到了。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的光也被他用外套盖住了。
“系统，”他的声音很轻，“给我任何信息。影像不行就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没有画面，没有截图，只有一段音频。他侧耳倾听——滴答，滴答，滴答，像水龙头没关紧，又像某种计时器。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鸣声，很沉，很低，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穿行。
林北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拿起来，掀开外套。屏幕的光重新亮起来，照出阿涛和周彤的脸。
“有水声，还有火车。”林北说，“这附近有铁路和水管。”
周彤想了想：“防空洞有铁路桥下的入口，我知道在哪。当年排查的时候，我去过。”她打开地图，用手电照着，指了一个位置，“在这里，离我们大概两百米。”
“走。”林北站起来。
他们没有关手电，但林北把手机的亮度调到了最低。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个岔路口，林北都停下来，关掉手电，闭眼听一次。水滴声越来越近，火车声也越来越近。走到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林北伸出手指指向左边：“这边，水滴声更近。”
他们左转。通道变得更窄了，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阿涛走前面，林北中间，周彤最后。走了大概一百多米，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铁锈，是汽油。浓烈的，新鲜的，像是刚泼洒不久。
“他用了汽油做助燃剂。”林北的声音很低。
手机又震了。新音频。他点开，这一次，除了水滴声和火车声，还有一个新的声音——呼吸声。很沉，很慢，像是刻意压低了，但距离很近，近到林北觉得那个人就在前面几米的地方。
“他就在附近！”林北压低声音说。
阿涛关掉手电，周彤也关了。三个人陷入完全的黑暗。林北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个呼吸声还在，更清晰了，甚至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前方出现微弱的红光，不是手电，是某种电子设备的光芒。林北的手电隔着衣服都能看到，但他没有打开。他摸黑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只潜行的猫。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一个倒计时显示器，挂在铁架子上，红色的数字在跳动。显示器下面堆着几个液化气罐和成箱的烟花，电线从显示器延伸出来，连着气罐上的引爆装置。
炸弹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和林北一样长。
王刚。
林北打开手电，光柱直射过去。王刚被光照到，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他看着林北，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林北，你居然能找到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愧是预言家。”
“你跑不掉了。”林北说。
王刚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手电的光照到他手里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引爆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我不跑。我要看着你选择。”
周彤从后面走出来，枪口对准王刚。阿涛也跟了上来，三个人呈三角队形，把王刚围在中间。
王刚没有动。他指了指炸弹，语气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炸弹倒计时六小时。引爆器在我手里。你如果抓我，我按下去。你如果不抓我，六小时后它也会炸。你可以选。”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疯狂，也许是绝望，也许只是疲惫。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北问。
王刚歪了歪头：“你还没猜到吗？”
林北没有回答。他不需要猜。他知道王刚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证明当年的案子没有人能破，为了证明系统选错了人，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预言家。但这不是理由，这只是借口。
“放下引爆器。”周彤的声音很冷。
王刚看着她，笑了：“周彤，三年前你查不到我，三年后你也抓不到我。你带的这个预言家，也只是个凡人。”
“试试看。”周彤说。
林北向前走了一步。王刚的手指在引爆器上收紧了一瞬，但林北没有停。他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离王刚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按下去，你自己也会死。”林北的声音很稳，“所以你不敢按。你在虚张声势。”
王刚的手指开始发抖。那抖动的幅度很小，但林北看到了。弹幕也看到了：“他手在抖”“他不敢按”“操盘手也怕死”。
王刚看着林北，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引爆器垂在身侧。
“你赢了。”他说。
警察从通道里涌进来，铐住了王刚。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盯着林北，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
“游戏还没结束。”他被拖走的时候喊了一声，“还没结束！”
声音渐渐消失在通道深处。
林北蹲下来，看着那个倒计时显示器。数字还在跳，五小时四十七分。他问排爆组长：“能拆吗？”
排爆组长蹲下来，看了几秒：“能。需要一小时。”
林北退到远处，靠在潮湿的墙壁上。阿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弹幕在屏幕上刷着“林北牛逼”“操盘手落网”“云专案组大获全胜”。
但林北知道，还没有。倒计时还在走。炸弹还没拆。王刚虽然被抓了，但他说“游戏还没结束”。也许他还有同伙，也许还有第四颗炸弹，也许他只是想吓唬人。但林北不敢赌。
他抬起头，看着阿涛：“你妹妹的案子，终于要结了。”
阿涛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点了点头：“谢谢。”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到周彤身边。周彤正在对讲机里指挥排爆组，声音很专业，很冷静。
“炸弹拆了。”她放下对讲机，“没有其他爆炸物了。”
林北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睛，听着排爆组的工具声、对讲机的通话声、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他睁开眼，看着倒计时归零的方向，但那个方向只是黑暗。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可以松口气的笑。
“结束了。”他说。
但没有人听到。
因为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