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让我第二天动手,我去了。
火车站,上午九点多,人最多的时候。他站在售票厅门口抽烟,朝我使了个眼色。目标他已经选好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着灰棉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在售票窗口排队。这种人老杜说过,是最好下手的。外地人,不熟悉环境,兜里有钱,警惕性不高。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刀片,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耳朵里嗡嗡的。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又走回来,还是没下手。老杜在门口瞪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走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干,现在就给我滚。”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了。
那个男的排到了窗口,把包夹在腋下,低头掏钱。我从后面挤过去,右手从底下伸出去,刀片划开棉袄口袋的里衬。那道口子开得很顺,手指伸进去夹住一沓钱,抽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没感觉,递了钱进去,买了票,走了。
我快步从侧门出了售票厅,拐进候车室,穿过人群,从另一个门出去,到了广场。没停,继续走。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堵矮墙后面蹲下来。
手在抖。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把那沓钱从兜里掏出来。十块的,五块的,厚厚一沓。数了数,一百八十多块。我把钱攥在手里,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好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
抽完烟,我站起来,把钱揣进兜里,往回走。老杜在火车站旁边的豆浆摊上坐着,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没动。我走过去,坐下来,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没数,看了一眼,把钱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我。“你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
“明天继续。”
“老杜,我不想干了。”
他放下油条,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干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那碗豆浆推到一边,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以为这是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的事?”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低,“你刚才在售票厅动手的时候,旁边有人看到了。不是警察,是这一片混的。他们知道你是跟我的人。你不干了,他们会找你。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
“不是我吓你。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你沾了,就别想干净地走。”
那天晚上,我把那三十块钱压在枕头底下,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灰棉袄的男人的脸。他从哪来的?来郑州干什么?那一百八十多块钱,是他一个月的工资,还是给家里人看病的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想了就干不下去了。
第二天,老杜又叫我出去。我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我跟他说,我不舒服,去不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第五天,我买了去西安的车票。
走的那天,我没跟老杜说。把东西收拾好,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出了门。走到巷口,老杜站在那,靠着墙,手里夹着烟。
“要走?”
“嗯。”
“往哪走?”
“西安。”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拿着。这是你这几天的。”
我没接。“老杜,你放我走?”
“不放能咋的?把你腿打断?”他看了我一眼,“你跟我不是一路人。你心不够黑。”
他把信封塞进我蛇皮袋子里,转身走了。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火车开了。我靠着窗户,看着郑州慢慢往后退。二七塔越来越小,最后没了。我把老杜给的信封打开,里面是两百块钱。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老杜这人,不算好人,但也不算坏人。他在这行混了半辈子,知道什么人是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