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比林北想象的高。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鸽子粪的臭味。周彤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每一级台阶。林北跟在后面,手机举着,弹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弹幕在刷屏:“小心”“可能有陷阱”“操盘手不会这么简单让你们找到他”。林北没有说话,他在数台阶。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七十级之后,楼梯到了尽头,一扇木门半掩着。周彤用脚踢开,手电扫进去。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空间,钟楼的机械室,巨大的齿轮和钟锤沉默地悬在头顶。正中央放着一面落地镜,一米多高,边框是黑色的,镜面擦得很亮,能清晰地照出人的脸。镜子前放着一张纸条,白纸黑字,折成两折。
林北走过去,捡起纸条。上面写着——“看着你自己。你真的确定那不是你吗?”
他把纸条递给周彤,然后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黑眼圈,左眼下方的痣,嘴角有一颗没擦干净的面包屑。那是他,是林北。但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黑影。不是实体的影子,是镜子里反射出的某个人,正站在他身后的某个位置,但林北转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楼梯口和那扇半掩的木门。
弹幕炸了:“身后有人?!”“不,是镜子里有人!”“操盘手在镜子里留了影像?”“还是镜子本身就是机关?”
林北又转回头,盯着镜子。那个黑影还在,而且比刚才更近了。他开始怀疑那不是镜子反射的,而是镜子里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慢慢走近。弹幕在劝他:“他让你自我怀疑”“林北别信”“这是心理战”。
林北没有回答。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他的脸,但又不是他的脸。眼睛太冷了,嘴抿得太紧了,表情里没有他惯常的丧气和疲惫,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如果他整容成我,”林北的声音很轻,“那我和他站在一起,谁能分得清?”
周彤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林北:“做指纹鉴定。你的指纹和他的不一样。”林北苦笑了一下:“但监控拍到的脸是我的。法庭上,陪审团看到的是脸,不是指纹。他们会说‘长得一样,指纹可以伪造’‘证据链完整,凶手就是他’。”
周彤沉默了。她知道林北说的是对的。
阿涛从楼梯口跑上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文件夹。他看了一眼镜子,脸色变了:“我查了心理档案,这个凶手有催眠和暗示的能力。他可能在给你洗脑,让你以为自己真的是凶手。”林北转过头:“你是说他会催眠?”阿涛摇了摇头:“不,他是让你自己催眠自己。让你相信你是他。从你第一次在预知里看到自己的脸开始,他就在给你植入这个念头。你看的次数越多,越怀疑自己。”
林北的后背开始冒汗。他想起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后的黑影,那是第几集?第四集?还是第五集?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做噩梦。梦里的自己站在镜子前,黑影越来越近。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快要看清那张脸了,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秒醒来。操盘手在通过预知内容给他催眠。不是用声音,是用影像。反复看同一张脸,反复看同一个场景,反复看自己站在废墟中的样子。看得多了,就会开始相信——那真的是自己。
“那我怎么办?”林北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涛抬起头,看着他:“你必须找到他,否则你会疯。”
手机震了。新预知。林北点开,手指开始发抖。一双手,沾满了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凝固物。那双手慢慢上移,露出卫衣的袖口,露出脖子,露出下巴,嘴唇,鼻子,眼睛——那张脸,是他的脸。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他平时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弹幕炸了:“不,这不是你”“林北你冷静”“操盘手在演你”。
林北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的那个人还在看着他,屏幕里的那个人还在笑。两个他,都在笑。
周彤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你看清楚,预知内容里的那个人,眼角有一颗痣,你没有。”林北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光滑的,没有痣。他长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窒息感终于松了一点:“对……那颗痣……”
但下一秒,他低头看向手机,那颗痣消失了。屏幕上的那个人,眼角光洁,和他一模一样。
弹幕疯了:“他连痣都整了”“他要把自己和林北变得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林北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刻下了那个画面——沾满血的手,他的脸,在笑。他不知道那是操盘手故意的,还是系统给他的真实预知。如果他真的会变成那样,如果他真的有一天会双手沾血,那他现在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弹幕在刷屏:“林北你不是他”“你是你,他是他”“你要相信自己”。
林北看着那些字,嘴角动了一下。他相信自己,但他不确定,那个“自己”是指谁。
周彤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听我说。他不是你。不管他整容成什么样,不管他模仿得多像,他都只是复制品。你是原版。你的人生,你的朋友,你的直播间,你的预知——都是你的。他抢不走。”
林北抬起头,看着周彤。她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在别人脸上很少看到的东西——笃定。
“谢谢你,周队。”林北的声音有些哑。
周彤松开了手,拿起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钟楼没有发现爆炸物,嫌疑人已撤离。继续排查周边区域。”
林北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外面是市中心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倒计时显示六小时。操盘手不会就这样结束,他一定还有下一步。
“家人们,”林北对着手机说,“他让我看镜子,是想让我怀疑自己。但他忘了一件事。”
弹幕问:“什么事?”
林北笑了一下:“我是全网最不要脸的主播。我连自己都不信,怎么可能信他?”
弹幕刷了一排“就是这个气势”“林北回来了”“云专案组全员复活”。
林北转身,走下楼梯。周彤和阿涛跟在后面。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钟楼的黑暗重新吞没了那面镜子和那张纸条。
车上的时候,林北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沾满血的预知截图。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另一个文件夹,标注为“操盘手——不是我”。
周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林北说,“因为如果真的是我,我不会笑。我会哭。”
弹幕刷了一排“这句话好扎心”“林北你是真的”。
警车驶过市中心,钟楼在后面越来越远。林北没有回头。他知道,操盘手还会再出手,而他会继续预知,继续跑,继续在绝望中找那根稻草。
倒计时五小时。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