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三个预知内容投屏到警局会议室的墙上时，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三个画面，同一个房间，同一扇窗，窗外是同一个水塔，但广告牌换了三次。周彤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几个刑警凑近了看，有人在笔记本上画图，有人在对比水塔的形状。
弹幕也在看直播，而且比刑警们更快。“那个水塔我见过！在城东老工业区！”一条弹幕被反复置顶。紧接着另一条弹幕跟上：“我在地图上找到了，水塔在废弃纺织厂旁边，周围有三栋楼能看到水塔。”林北念出这条弹幕，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具体哪间？”林北问。弹幕回答：“需要实地查，三栋楼都有可能，窗户朝向不同。”
周彤站起来：“走。”
林北跟着她出了警局，上了警车。路上，他对着手机说：“家人们，云专案组测绘组今天的任务是——找到那个房间。”弹幕刷了一排“收到”。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城东老工业区。水塔比预知里看到的更高更大，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爬满了藤蔓，顶部的红色警示灯在阳光下显得黯淡。周围是三栋废弃的公寓楼，窗户黑洞洞的，像三排没有眼珠的眼睛。
周彤环顾四周，对身后的几个刑警说：“分头查。一栋楼一栋楼地找。注意安全。”然后她转头看着林北：“你跟着我，不许单独行动。”林北点了点头。
第一栋楼，六层，每层四户。他们一间一间地推门，门大多是锁着的，有些锁已经锈死了，有些一推就开。房间空荡荡的，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没有广告牌，没有水塔的视野——窗户被对面更高的楼挡住了。
第二栋楼，同样的结构，同样的空荡。但这一次，有几间房的窗户能看到水塔，可是窗外没有广告牌的悬挂痕迹。林北站在窗前，比对了预知里的角度，摇了摇头：“不是这间。预知里的房间，水塔在窗户的左下角，这里在正中央。”
弹幕也在分析：“角度不对”“应该是第三栋楼”“第三栋楼的朝向最匹配”。
第三栋楼。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不像其他房间那样积满灰尘。林北推门进去，脚步顿住了。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窗户正对着水塔——而且是在左下角，和预知里一模一样。窗外能看到一个广告牌的支架，生了锈，但明显是后来加装的。弹幕炸了：“就是这间！”“窗户角度完全一致！”“林北你找到了！”
但林北的目光没有停在窗户上。他看向了房间中央的那张桌子。
桌子上铺着一块黑色的塑料布，上面摆满了东西。电线，红黑相间，一盘一盘地卷着。定时器，三个，大小不一，有的是数字式的，有的是机械式的。胶带，宽的窄的，透明的黑色的。还有半成品——几个用铁皮和电路板组装起来的装置，像炸弹，又像某种精密仪器。
弹幕瞬间安静了，然后涌出更密集的文字：“找到了！”“真的是炸弹工坊！”“云专案组测绘组立功了！”
林北走近那张桌子，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任何东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零件，最后停在桌子角落的一样东西上。
一张照片。
他的照片。偷拍的，角度是街头直播时的样子，他举着手机，背景是出租屋楼下那棵歪脖子树。林北不记得有人在那天拍过他，但照片很清晰，连他左眼下方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倒计时24小时。”
林北的手开始发抖。弹幕也看到了：“24小时？”“不是48吗？”“林北手机上的倒计时是48，这里写的是24”“两个倒计时不一样”。
林北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假倒计时，阿涛设置的，显示48小时。他把手机屏幕对准照片，对比了一下。然后，就在他眼皮底下，手机上的数字跳了。48变成了24。不是一秒一秒走的，是直接跳过去的，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他连我的手机都能黑？”林北的声音发飘。
周彤从门口走进来，看到桌子上的东西，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她走到林北身边，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倒计时，又看了一眼照片背面的字。
“阿涛的倒计时是假的，”周彤说，“但这个纸条上的24小时，才是凶手的真正倒计时。现在你的手机被黑了，显示的数字也是他的。”
林北攥紧了那张照片，纸被他捏皱了。弹幕还在分析：“操盘手在远程操控林北的手机”“他早就植入了病毒，就等着这一刻”“从半年前偷身份证的时候就开始了”。
排爆组的人上来了，全副武装，开始清理桌上的零件。林北被请出了房间，站在走廊里。他透过门缝看到排爆组长拿起一个半成品装置，端详了几秒，然后对同事说了一句话。林北没听清是什么，但他看到那个人的脸色很难看。
弹幕帮他听了：“是真的炸药”“不是道具”“C4，雷管，定时器”“操盘手不是吓人，他是真的要炸”。
林北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23小时59分，23小时58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假的，但他知道，操盘手写下的24小时，一定是他打算动手的时间。
周彤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排爆组在房间里找到一张纸条，给你的。”她递过来一张被塑封袋包着的纸。
林北接过来，透过塑料看到上面的字——“林北，你找到这里，说明你配做我的对手。24小时后，真正的游戏开始。”
他把纸条还给周彤，声音很轻：“这是个疯子。”
周彤没有反驳。
林北站起来，走到窗边。水塔就在对面，灰白色的圆柱体，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橙红色。他盯着那个水塔，突然想起预知里那个站在水塔下的人影。是他自己，还是操盘手？
“周队，”他说，“我想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他来。”
周彤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他不会来了。他已经把你要找的东西留在了这里，他不需要再来。”林北想反驳，但他知道周彤是对的。操盘手不会来，因为他的游戏才刚刚开始。他留下纸条，留下炸弹工坊，留下24小时的倒计时，就是要让林北等。等是最折磨人的。
林北跟着周彤走出废弃公寓，回到警车上。车窗外，水塔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视线里。
弹幕在刷屏：“林北你别灰心，至少找到了他的据点”“下一步就是找到他的人”“云专案组不会放弃”。
林北看着那些弹幕，嘴角动了一下。他不是灰心，他是在想一个问题——操盘手为什么要留那张照片？为什么要写“倒计时24小时”？为什么要让林北找到这里？
只有一个解释。操盘手想让林北知道，他不是在随机作案，他是在针对林北。每一个预知，每一次爆炸，每一张纸条，都是在说同一句话——“我在看着你。”
林北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倒计时还在走，23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操盘手在等他崩溃。只要他崩溃了，操盘手就赢了。
所以他不能崩溃。
他睁开眼，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家人们，24小时后，他要开始游戏。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弹幕齐刷刷地刷屏：“云专案组，奉陪到底。”
警车驶过城东老工业区的最后一个路口。林北回头看了一下，水塔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这座城市的肉里。
而那个房间里，操盘手留下的东西已经被清走了。但他的影子，还留在那里。
林北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周彤给他的，原件已经作为证物封存了。照片上，他举着手机在直播，不知道有人在暗处按下了快门。
那个人，拍下了他，也拍下了自己将要成为的脸。
林北把照片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城市的夜，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