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在线人数一百五十万。
弹幕像洪水一样滚过屏幕，林北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凉透了的咖啡，回答弹幕的问题。
“昨天说的那个人找到了吗？”一条弹幕问。
林北摇了摇头：“阿涛在找，没找到。”
他不想说太多。关于那个和自己背影一模一样的人，关于阿涛妹妹的案子，关于那个代号“操盘手”的凶手——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一百五十万人一起恐慌。
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预知，是系统弹窗。红色的边框，刺眼的白色字体，像某种紧急警报。
“终极预知触发条件变更。倒计时72小时后启动。”
林北猛地坐直了身体：“不是说七天吗？！”
系统没有回复。
弹幕炸了：“什么条件？”“谁触发的？”“怎么提前了？”“72小时？那不是只剩三天了？”
林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打完下一句话，手机开始自动播放预知内容。
第一个画面——市中心商业街，人潮涌动。一个黑色的背包被塞进了垃圾桶里，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倒计时显示器，三分钟。
第二个画面——地铁站，早高峰，人群拥挤。一个行李箱被靠在了柱子旁边，箱体侧面有一个小孔，红光一闪一闪。
第三个画面——体育馆，正在举办演唱会，上万人的场馆。舞台下方，一个包裹被胶带粘在管道上，倒计时显示器，四十分钟。
第四个画面——爆炸。火光冲天，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玻璃碎裂声、警报声混在一起，像地狱的交响乐。
第五个画面——又爆炸了。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群，同样的火光和绝望。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林北看着手机，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是……连环爆炸。”
弹幕疯了。
“多个地点？！”
“商业街、地铁站、体育馆……都是人多的地方！”
“这是恐怖袭击！”
“谁能阻止？！”
“林北你快看地点！有没有路牌！”
画面切换。一间昏暗的房间，墙壁斑驳，窗户被木板封死。一双手，骨节分明，正在桌面上组装一个炸弹。电线、定时器、雷管、C4——一样一样被拼装起来，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日常手工。
镜头慢慢上移。卫衣的袖子，灰色的。胸口没有图案。脖子，喉结。下巴，嘴唇，鼻子，眼睛——
那张脸，是林北。
林北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桌上，又弹起来。他双手撑住桌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以更疯狂的速度滚过屏幕。
“天啊”
“林北你……”
“那张脸……”
“连痣的位置都一样”
林北猛地凑近手机，死死盯着那张脸。左眼下方，那颗痣。和他的一模一样，位置、大小、颜色，分毫不差。
“你们看清楚，那不是我！那是长得像我的人！”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弹幕在反驳，也在帮他找理由：“但真的好像”“可能是整容的”“你不是说凶手擅长整容吗？”“对！阿涛说过，那个‘操盘手’会整容！”
林北摸着自己左眼下方的痣，手指在发抖。预知里的那个人也有。连这个都复制了。
系统再次弹窗。这次的内容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终极预知内容：72小时内，本市将发生连环爆炸，凶手已准备就绪。你在预知中出现，身份未知。请证明——你不是凶手。”
林北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我怎么证明？”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系统回复了。冷冰冰的文字，像判决书一样不容置疑：“直播间将持续开启，无法关闭。倒计时内，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将被记录。”
林北疯狂点击手机屏幕上的关闭按钮。红色的“结束直播”戳了十几下，没用。他试图退出APP，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次又一次，界面纹丝不动。
他想关机。长按电源键，弹出了关机滑块，他划下去——手机黑屏了一秒，然后自动重启，直播界面重新亮了起来。
关不掉。退不出。死循环。
林北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上，依然亮着，直播还在继续。弹幕还在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北冷静”
“我们会帮你的”
“云专案组全员出动”
“你不是凶手”
“我们信你”
手机响了。周彤。
“我看到直播了。”她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样冷，“你在哪？我过来。”
“出租屋。”林北的声音木木的，“哪也不想去。”
“别动。我十五分钟到。别做任何事。直播别关。”
电话挂了。
林北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机立在桌上，屏幕朝向他，镜头正好拍到他苍白的脸。一百五十万人看着他，弹幕还在刷屏，但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是凶手”
“我们信你”
“云专案组与你同在”
林北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真的不是……”
他的声音淹沒在弹幕的洪流里。
倒计时还在走。71小时58分33秒。71小时58分32秒。71小时58分31秒。
每一秒，都在逼近那个他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终点。
他想起阿涛。想起地下室满墙的照片。想起那个代号“操盘手”的凶手。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背影的监控截图。
如果那个人整容成了他，那他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正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组装着下一颗炸弹？他是不是正在看着这场直播，看着自己——另一个自己——被全网怀疑？
林北突然笑了。笑容很苦。
“家人们，”他对着镜头说，“如果我真的是凶手，我不会在这里开直播。我会跑。”
弹幕刷屏：“对！”“凶手不会自投罗网！”“林北你是被陷害的！”“有人在整你！”
“但证据呢？”林北问，“监控里是我的脸，指纹是我的指纹，连买炸弹零件的账号都是我的。我拿什么证明？”
弹幕沉默了。
有人打了一行字：“真相会出来的。我们一起找。”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彤比他说的十五分钟快了五分钟。她敲门的时候，林北还瘫坐在地上，没有起来。门没锁，周彤推门进来，看到他的样子，皱了皱眉。
“起来。”她伸出手。
林北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
周彤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林北的脸。
“你的预知里那个人，左眼下方有痣。你也有。”她说，“但痣的位置，差了一毫米。”
林北愣住了：“什么？”
“我刚才对比了。你直播的时候我截了图，放大看了。你的痣偏左下方一点点，那个人在正下方。”周彤的语气很笃定，“差一毫米。”
弹幕炸了：“周队是显微镜成精？”“一毫米的区别！”“果然还是警察专业！”
林北摸着自己的痣，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截图。他看不出一毫米的差别，但他选择相信周彤。
“所以真的有人整容成我。”
“大概率。”周彤点了点头，“而且整容很成功，但痣的位置没法做到百分之百精准。这是你证明自己清白的关键证据之一。”
“之一？”
“之二，指纹。”周彤说，“你的指纹和他的一定不一样。现场提取的指纹可能是伪造的，但你的真实指纹我们已经有备案了。等到抓到他，一对比就知道了。”
林北的心沉下去了一点，又浮上来一点。
“问题是，”他说，“72小时之内抓不到他呢？”
周彤没有回答。
弹幕替他回答了：“那林北就是通缉犯”“不，那林北就是凶手”“法庭看的是脸和指纹，指纹不一样就能证明”“但监控里的脸是他的”。
林北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爆炸的画面。商业街，地铁站，体育馆，人群，火光，尖叫声。
“周队，”他睁开眼，“如果他的目的是炸那些地方，我的预知为什么会出现？系统给我看这些，不是为了让我证明自己不是凶手。是为了让我阻止他。”
周彤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
林北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手机。镜头对着他的脸，一百五十万人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
“我想找到他。”他说，“在爆炸发生之前。”
弹幕齐刷刷地刷起来：“云专案组全力支持”“林北你说怎么干”“我们跟你一起”。
周彤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会调监控，查那个整形医院。你继续直播，继续预知。任何线索，第一时间同步。”
“好。”
周彤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林北又坐回了椅子上。倒计时显示71小时42分11秒。
他盯着那个数字，心跳慢慢稳定下来。
“家人们，”他说，“72小时后，要么我被抓，要么他被抓。没有第三种可能。”
弹幕刷屏：“一定是他被抓”“林北你是清白的”“云专案组与你同在”。
林北笑了一下，把手机支架调高了一点，确保镜头能拍到他的脸。然后他打开预知记录，开始一条一条地翻。
那张组装炸弹的截图，昏暗的房间，斑驳的墙壁，被木板封死的窗户。
他在找线索。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什么颜色？墙壁上的斑驳是什么形状？桌面上除了炸弹还有什么？
他放大了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在桌角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东西，几乎被阴影遮住了。
一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有婚戒。”林北的声音发紧。
弹幕开始分析：“婚戒说明他可能结过婚”“或者是在掩饰什么”“也可能是赃物”。
林北把截图标记了一下，发给周彤。附了一句话：“他在组装炸弹的时候戴着婚戒。左手无名指。”
周彤回复：“收到。我查一下全市登记结婚的男性中，谁最近做了面部整容。”
这是一个大海捞针的任务，但至少是一根针。
林北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的“复制品”，那他会不会也有一个阿涛？也有一个周彤？也有一百五十万粉丝？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太荒谬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可能在同一条街上，同一家便利店，同一个直播间。
林北看向镜头。弹幕还在刷，一百五十万双眼睛在看着他。
“你们说，”他对着镜头，“他现在会不会在看我的直播？”
弹幕瞬间安静了。
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如果他真的在看，林北，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是谁，收手吧。”
林北盯着那行字，等了十秒钟，没有任何回应。
他关了灯，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机立在桌上，镜头朝下，拍着他的脸。一百五十万人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呼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倒计时还在走。
71小时。70小时。69小时。
每一秒，都有一百五十万人在陪他等。
等真相，等结局，等爆炸——或者等一场更大的爆炸，在现实里，也在他的命运里。
林北在梦里又看到了那个镜子。这次，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容很冷，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伸出手去摸镜面。
镜子碎了。
碎片掉落的瞬间，他看到碎片的倒影里，有无数张脸。都是他的脸，但每一张的表情都不一样。
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疯狂的。
最后一张，是面无表情的。
林北猛地睁开眼。
倒计时，69小时14分08秒。
他还没找到答案。
但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