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正在直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直播让他习惯了在镜头前吃泡面、打哈欠、甚至短暂地眯一会儿。弹幕已经成了他的白噪音。
“林北你昨晚打呼了。”
“才没有,他只是呼吸声重。”
“云专案组守夜人报道,一切正常。”
林北吸溜了一口面条,正要怼弹幕,手机猛地一震。
新预知。
他点开,脸色骤变。一碗泡面差点扣在桌上。
一间着火的房间,浓烟从门缝里往外钻。门被从外面锁住了,里面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拼命拍门呼救。火焰已经舔上了窗帘,空气扭曲变形。
“又是火灾!”林北扔下泡面站起来,“这次是真的!”
弹幕疯了一样刷屏:“窗户!看窗户外面!找地标!”
林北放大预知内容,烟太浓了,只能隐约看到对面楼有一块招牌。他眯着眼睛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阳光……幼儿园。”
“在幼儿园附近!快!”林北抓起手机就往外冲。
弹幕分工明确:“阳光幼儿园在城西”“旁边是老旧小区”“我在地图上标出来了”“林北你打车,十五分钟”。
林北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手机架在仪表台上,催促司机闯了两个黄灯。弹幕实时播报路况:“前方拥堵,走辅路”“辅路有施工,绕一下”“林北你让他开快点,火不等人”。
十三分钟后,林北到了阳光幼儿园门口。
没有着火。幼儿园一切正常,孩子们在操场上做操,老师放着欢快的儿歌。
“不对。”林北环顾四周,突然看到幼儿园旁边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二楼窗户,正往外冒着黑烟。
“就是这栋!二楼!”
他冲进楼道,楼梯间已经弥漫着焦糊味。二楼左手边那户的门关着,门缝里飘出浓烟。林北拧了一下门把手——锁死了。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
弹幕急疯了:“找东西砸!”“消防栓!楼道里有消防栓!”“对,那个铁的能砸!”
林北转身冲到楼道拐角,从消防栓箱里抽出那根红色的铁质消防斧。他从来没拿过这东西,比想象的沉得多。他抡起斧头,对准门锁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门锁变形。两下,门框裂开。三下,门撞开了。
浓烟扑面而来,林北被呛得剧烈咳嗽。他眯着眼睛冲进去,看到客厅里三个人蜷缩在窗边——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女的已经咳得说不出话,男的还在拼命拍窗户呼救。
“快出去!”林北冲他们喊。
男人抱起孩子,女人扶着墙,四个人跌跌撞撞冲出房间。就在他们跑到楼梯口的瞬间,消防车的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火被扑灭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林北蹲在楼下的花坛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上全是烟灰,衣服被熏得发黑,头发上还挂着不知道哪来的碎玻璃渣。
弹幕在刷屏:“林北牛逼!”“又救了三条命!”“云专案组年度最佳救人现场”。
消防队的队长走过来,拍了拍林北的肩膀:“里面的人说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上的。”
林北抬起头:“什么?”
“门锁被人动了手脚。从外面挂了一把U型锁,里面打不开。如果不是你砸开门,那三个人就出不来了。”
弹幕瞬间安静了,然后涌出更多的弹幕:“故意锁门?”“这是谋杀!”“纵火案!”“谁干的?”
警方调了楼下的监控。起火前五分钟,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楼道里出来,低着头快步离开。监控拍到了他的背影——深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步态有点奇怪,像是在刻意躲避摄像头。
林北盯着那个背影,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背影,像极了阿涛。
不是“有点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走路方式。连帽衫的帽檐压下去的角度,都和阿涛平常的习惯一样。
弹幕炸了:“又是阿涛?”“不会吧,背影而已,很多人都像”“但这也太像了”“林北你朋友到底在干什么”。
林北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手机,拨了阿涛的电话。
响了三声,阿涛接了。
“哥咋了?”背景里很安静,不像在什么危险的地方。
“你今天下午在哪?”林北的声音很紧。
“网吧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办了个会员卡,充一百送五十。”阿涛的语气很随意,“怎么了?”
“哪个网吧?”
“城西那家,新开的,叫‘网鱼’。”
林北挂了电话,打车直奔城西。他在网吧的柜台查了阿涛的上机记录——下午一点十分上机,五点二十分下机,中间没有离开过。监控也调出来了,阿涛确实一直坐在角落里打游戏,没有出去过。
不在场证明。铁证如山。
林北松了口气,但那种不安感没有消散。他找到阿涛的机位,阿涛正摘了耳机,伸了个懒腰。
“哥,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阿涛看着他满身烟灰的样子,皱起了眉,“你怎么搞成这样?着火了?”
林北没有回答,而是盯着阿涛的脸看了好几秒。阿涛的眼睛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和之前每次一样。
“你为什么查我?”阿涛问。
林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火灾现场,有个人背影像你。”
阿涛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林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在跟踪一个人。”
“什么人?”
“可能是杀我妹妹的凶手。”阿涛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北从未见过的光——是恨意,也是恐惧,“那个人的背影,和我很像。不对,和你也很像。”
林北愣住了。
“你说什么?”
阿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上的人戴帽子、穿卫衣,看不清脸,只露出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和林北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他上个月出现在我妹妹墓地附近的监控。”阿涛的声音在发抖,“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你。但你不是。”
林北盯着那张照片,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所以那个监控里的背影到底是谁?为什么和你那么像?又为什么和我那么像?”
阿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查了三个月,发现这个人出现的所有地方,都和当年那起连环案有关。他可能在模仿我,也可能在模仿你。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弹幕替他补完了:“也可能他就是操盘手”“擅长整容和模仿”“他整容成了阿涛的样子,又整容成了林北的样子”“不,他不需要整容成两个人,他只需要整容成一个,然后穿上不同的衣服”。
林北把手机还给阿涛,靠在网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阿涛,”他说,“你答应过我的,以后什么都跟我说。”
“我知道。”阿涛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没查清楚。我怕说了之后,你会担心。”
“我现在就不担心了?”
阿涛沉默了。
林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日光灯管。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预知里的那个背影,和阿涛的监控截图里的那个背影,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你把那张照片发给我。”林北说。
阿涛发过去了。林北把照片和预知里的背影截图放在一起对比。角度不同,光线不同,但身形轮廓几乎完全重合。
弹幕开始分析:“同一个人的可能性90%以上”“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在跟踪阿涛,同时也在跟踪林北”“而且这个人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他们”“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北放下手机,看向阿涛:“我们一起查。”
阿涛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网吧里人声嘈杂,键盘声、喊叫声、游戏音效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林北和阿涛坐在角落里,谁也没有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周彤发来消息:“火灾现场的监控,那个背影我做了人像比对。结果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林北回。
“比对系统给出了三个可能的匹配对象。第一个是阿涛,相似度87%。第二个是你,相似度82%。第三个查不到身份,相似度79%。”
林北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第三个,会不会是凶手?”
周彤没有回复。
也许她不知道答案。也许她知道,但不能说。
林北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林北,”阿涛突然说,“如果我找到了那个人,你会帮我抓他吗?”
林北转头看着他。阿涛的眼睛里,那种他从没见过的光还在,但多了一种东西——信任。
“会。”林北说。
阿涛笑了,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弹幕在刷:“云专案组史上最大案件”“抓操盘手”“林北加油阿涛加油”。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阿涛的肩膀:“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直播。”
“你不是二十四小时直播吗?怎么睡觉?”
“闭着眼睛直播,这叫‘沉浸式休息’。”
阿涛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人走出网吧,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城市。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影子——他的,阿涛的,还有远处路灯下不知是谁的。三个影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突然想起周彤发来的那条比对结果。三个匹配对象,他和阿涛占了两个。第三个,不知道是谁。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人,离他们很近。近到可能就在这条街上,就在这些影子里,就在他们看不见的某个角落,正用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林北加快了脚步。
阿涛跟了上来。
身后,一个路灯突然灭了。
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