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从厂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浑身上下都是灰,鞋底沾满了铁锈和泥,头发乱得像鸡窝。直播间一直没关,弹幕陪着他走了一夜,从黑暗到黎明,从恐惧到更深的恐惧。
他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眼神空洞。
弹幕在问他:“林北你说句话啊”“那个预知什么意思”“你看到自己的脸在大火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我看到我的脸。在大火里。”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预知自己的死?”
“还是有人整容成你?”
“林北你不会是凶手吧?”
林北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刺眼的红色字体,像血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终极预知将在7天内触发。届时将强制直播,无法关闭。请做好准备。”
林北的脑子嗡了一声。
“终极预知是什么?”他问。
系统没有回复。
弹幕比他更慌:“完了完了完了”“终极预知是什么鬼”“不会是预知自己的死吧”“强制直播,无法关闭?那林北睡觉怎么办?上厕所怎么办?”
林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也可能是预知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手机响了。周彤。
“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你朋友阿涛的妹妹是三年前连环案的受害者?”
“你查到了?”林北问。
“我刚调了卷宗。”周彤顿了一下,“这个案子的手法……和最近几起未结案很像。”
林北想起周彤上次在电话里提过的话——最近又出了个手法相似的案子,警方压着没报,怕引起恐慌。
“你上次电话里提过,最近又有新案子?”他问。
周彤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对。手法几乎一样。我们压着没报,怕引起恐慌。但现在看来,你迟早会预知到。”
林北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是说那个凶手还在作案?”
“不确定。”周彤的声音压低了,“但手法高度相似。我需要你帮我。”
“我能做什么?”
“继续预知。”周彤说,“盯着预知里出现的任何细节。时间、地点、人物、物品,什么都行。哪怕一个路牌,一个车牌,一个招牌,都可能是突破口。”
林北苦笑:“我看到大火,还有自己的脸。这怎么盯?”
周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确定那是你的脸?还是只是长得像你的人?”
林北愣在原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弹幕比他反应快多了:“对啊!可能是凶手整容成你!”“也可能是你双胞胎兄弟!”“你有兄弟吗?”
林北对着镜头摇头:“我是独生子。”
弹幕刷得更疯了:“那就更诡异了”“可能是有人故意整容成你”“也可能是有人让你以为那是你”“心理战术?”
林北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起地下室墙上那个代号——“操盘手”,擅长整容、模仿、制造混乱。
“所以有人可能长得像我。”他慢慢地说,“或者……有人故意让我以为那是我。”
周彤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不管是哪种可能,你从现在开始,24小时直播,不能断。”
“24小时?”林北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怎么睡觉?”
“你会习惯的。”
“那我洗澡呢?上厕所呢?”
“你自己想办法。”周彤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别人的安全。你的预知现在是唯一的线索。”
电话挂了。
林北瘫在椅子上,看着手机镜头,表情比哭还难看。
弹幕在安慰他,也在给他打气:“云专案组三班倒值班”“林北你可以的”“我们帮你盯着”“你睡觉的时候我们帮你守夜”。
林北叹了口气:“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手机支架,把手机固定在桌上,确保镜头能拍到整个房间。然后他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到弹幕还在刷。
“林北你眼角有颗痣,预知里那个人也有吗?”
林北愣了一下,凑近镜头,指着自己左眼下方:“这颗?有。预知里的人也有。”
弹幕开始分析:“如果是整容,连痣都能点掉或者点上去”“但点的痣和天生的不一样,近距离能看出来”“问题是监控拍不到那么近”。
林北伸手摸了摸那颗痣。肉色的,微微凸起,从小就有。他从未在意过它,但现在,它突然成了一个关键证据——或者说,一个关键疑点。
“如果那个人真的整容成我,”他说,“连痣都做了,那我和他站在一起,谁能分得清?”
弹幕沉默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林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大火,浓烟,爆炸。他站在废墟中间,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冷漠。
那张脸,是他的脸。
但他突然不确定了。那真的是他吗?还是某个长得像他的人?还是某个被洗脑以为自己是林北的人?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
168小时。
七天。
七天之后,终极预知会触发。那时候,一切都会有答案。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弹幕还在刷,三班倒的值班表已经排出来了:“0-6点,我守”“6-12点,我接”“12-18点,我来”“18-24点,我上”。
林北看着那些弹幕,嘴角动了动。
“云专案组,”他轻声说,“你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弹幕。”
弹幕齐刷刷地刷起来:“不,你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主播。”
林北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支架又调高了一点,确保镜头能拍到床。然后他合衣躺下,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不到三分钟,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镜子。
自己站在镜子前,身后站着一个黑影。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想转身,但身体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黑影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冰凉的手指,像死人一样。
林北猛地睁开眼。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刷,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百万。有人留言:“林北你做噩梦了?刚才你在梦里喊了一声。”
林北坐起来,摸了摸肩膀。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167小时。
他睡了一个小时。
还剩六天多。
他点开周彤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代号‘操盘手’。三年前连环案的嫌疑人。擅长整容和模仿。”
周彤秒回:“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
“阿涛的笔记里有。”
“我查查。”
林北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刺眼,街上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里藏着一个会整容、会模仿、会制造爆炸的杀人狂。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杀人狂,可能长着一张和他一样的脸。
弹幕在问:“林北你还好吗?”
林北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勉强,但至少是真心的。
“我还好。”他说,“云专案组在,我怕什么。”
弹幕刷屏:“云专案组与你同在。”
林北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上的预知记录,一条一条地翻。他要找到那个大火里的自己,找到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翻到第三张截图的时候,他停住了。
大火里,他的身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不是镜子里的那个黑影,而是另一个——更小,更远,站在废墟的边缘。
林北放大那个区域,像素太低,看不清脸。但他能看出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姿势像是在拍照或录像。
“他在拍我。”林北的声音发凉,“着火的时候,有人在拍我。”
弹幕瞬间炸了:“凶手在现场?”“他在记录自己的作品?”“这个人的心理变态”。
林北把截图发给了周彤,附了一句话:“放大这个人。可能有用。”
周彤回了一个字:“好。”
林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会撑到最后。
为了阿涛,为了周彤,为了云专案组,也为了那个在废墟中站着的、长着他脸的陌生人。
他要证明,那个人不是他。
或者——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
倒计时还在走。
一秒,一秒,一秒。
林北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来吧。”他说,“我倒要看看,七天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个时刻,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正对着镜子,摸着自己左眼下方那颗和林北一模一样的痣。
镜子里的脸,和林北的脸,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人笑了。
笑容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