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堡不是建在山顶的。
它是从山腹里长出来的。
当夜玄拖着几乎冻僵的双腿，背着云昭走到那座巨大的、被冰封的城门洞前时，他几乎以为自己也变成了一尊冰雕。
城门是由一整块黑色的玄冰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古老而晦涩的符文，那是夜玄母亲家族的徽记——一头在冰风暴中咆哮的白色巨狼。
没有守卫，没有灯火，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就像这座城堡已经死去了一百年。
夜玄放下云昭，她的身体已经冷得像块寒铁。
他伸出几乎要冻僵的手，用力拍打那扇巨大的冰门。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开门！我是夜玄！”
许久，冰门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冰块碎裂的声响。
那不是机械的转动，而是冰层本身在剥落。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火光。
一个穿着厚重兽皮、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她的脸上皱纹堆叠，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夜玄的瞬间，先是惊恐，随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悲悯的愤怒。
“公爵大人？”老妇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还知道回来？这霜寒堡，早就不是你的了！”
“艾莎婆婆……”夜玄的声音嘶哑，带着恳求，“我需要医治。救救她。”
老妇人——艾莎婆婆的目光落在了云昭身上。
当她看到云昭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的眼睛，以及胳膊上那道恐怖的紫黑色伤痕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蚀骨蛛毒？还有这眼睛……”艾莎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抬起云昭的下巴，检查着她的瞳孔，“你这是从哪里带回来的死人？”
“她没死！”夜玄猛地抓住老妇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瑟缩了一下。
“她只是中毒了。你们家族不是有‘冰魄精华’吗？给我，哪怕只有一滴！”
“冰魄精华？”艾莎婆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凄凉的干笑道:
“公爵大人，你以为这里还是当年的北境首府吗？魔族踏破了我们的家园，抢走了所有的药剂。剩下的那点冰魄精华，是我们留着给城堡里最后几十个孩子的保命药！凭什么要给一个外人？”
“她是我的妻子。”夜玄脱口而出。
这句话说出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妻子？
那个和他签了一亿金币欠条、整天算计着要他还钱的贪财女人？
但此刻，看着云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心里涌出的只有这个称呼。
艾莎婆婆也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看着夜玄，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曾经是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现在，他却跪在冰天雪地里，为了一个女人，向她低头，甚至说出了“妻子”这个词。
“哪怕是为了我母亲……”夜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艾莎婆婆，我求你。”
艾莎婆婆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大团白雾。
“把她抬进来吧。”老妇人侧过身，让开了门缝，“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城堡内部比外面更冷。
不是那种刺骨的寒风，而是一种阴湿的、沉淀了数百年的冷。
走廊的墙壁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脚下是光滑的、被踩得凹凸不平的冰面。这里没有侍女，没有喧闹，只有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夜玄把云昭放在一间狭小的石室里。石室里只有一张简陋的石床，上面铺着一层干草。
艾莎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冰晶打磨的瓶子。瓶子里装着半瓶淡蓝色的液体，那是仅剩的冰魄精华。
“按住她。”老妇人沉声道，“这药下去，会像烈火一样烧遍全身。她现在没有知觉，但那种痛苦，会直接冲击她的灵魂。”
夜玄坐在床边，死死按住云昭的肩膀。
艾莎婆婆拔开瓶塞，将那半瓶淡蓝色的液体，缓缓倒进了云昭的嘴里。
药液入喉的瞬间，云昭那原本僵硬冰冷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她的背脊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狠狠地向上拱起，脖颈后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声的嘶鸣。
那半瓶蓝色的药液，仿佛真的是液态的火焰，在她的血管里燃烧。
她胳膊上那道紫黑色的伤痕，开始冒出白色的烟雾，那是毒素在被强行逼出体外的迹象。
夜玄死死地按住她，感受着她身体里那股疯狂的挣扎。
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低语：
“忍一忍，云昭。”
“为了那一亿金币，你也得忍一忍。”
“你不是很贪财吗？等你好了，我把整个北境的金库都给你，我发誓……”
云昭当然听不见。
她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炼狱。
在意识的黑暗深渊里，那股蓝色的火焰正在焚烧她的身体。她感觉不到痛，但能感觉到一种被撕裂的恐惧。
她想逃，却无处可逃。
直到那股火焰烧到了她的眼睛。
一阵剧烈的、无法形容的灼痛感，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进了她的眼球。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冰冷的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夜玄看着她的眼泪，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
云昭的抽搐终于平息了。
她软软地瘫倒在石床上，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但依旧冰冷。
艾莎婆婆检查了一下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伤口。
那紫黑色已经褪去，变成了正常的粉红色。
“命保住了。”老妇人收起药瓶，语气依旧冷淡，“但这眼睛……那是神力透支造成的，不是毒，也不是伤。老身无能为力。”
夜玄点了点头。
保住命就好，只要她还活着，
哪怕是个瞎子！
接下来的几天，夜玄就守在这间石室里。
霜寒堡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他们没有食物，只能靠着城堡里储存的、早已冻硬的腌肉度日。
夜玄把随身带着的一点财宝分给了城堡里的人，换来了一点干净的布和热水。
他亲手给云昭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他像一个最笨拙的侍女，笨手笨脚地照顾着她。
有时候，他会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会给她讲以前的事情。
讲他小时候如何在冰原上训练，讲他如何杀掉自己的叔叔夺取爵位，讲他如何冷酷地对待每一个敌人。
“云昭，”他低声说道，“你总是说我很可怜。其实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可怜。我这一生，都在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直到遇见你，我才像个活人。”
云昭静静地躺着。
毫无反应。
但有一次，当夜玄讲到他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他因为太冷，忍不住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时，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幻觉。
但夜玄知道，那不是幻觉。
第七天的时候，云昭的烧终于退了。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身体有了一些微弱的体温。
夜玄知道，她挺过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安静的脸。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云昭，”他贴着她的耳朵，郑重地说道，“你醒了之后，不许赖账。”
“那一亿金币，还有这几次的医药费，你得给我记上。”
“等你成了公爵夫人，咱们慢慢算。”
石室外，风雪依旧。
石室内，死寂无声。
但在这片死寂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