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没有回出租屋。他站在街边,攥着手机,眼睛一直盯着阿涛消失的方向。弹幕在屏幕上疯狂滚动,他一条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涛在撒谎。
过了大概十分钟,阿涛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街角。他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低着头往回走。林北直接迎了上去。
“阿涛。”
阿涛抬头,看到林北站在面前,愣了一下:“哥?你怎么在这儿?”
“你刚才从那间厂房出来。”林北没有拐弯抹角,“为什么?”
阿涛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租了当仓库,放些杂物。怎么了?”
“你撒谎。”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我看到炸药。”
阿涛的脸色终于变了。
“什么炸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北掏出手机,点开那条预知内容,递到阿涛面前。屏幕上,阿涛站在一堆炸药前面,手里拿着定时器,画面阴冷,像来自某个不可言说的噩梦。
阿涛盯着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弹幕在屏幕上焦急地催促:“说话啊”“解释一下”“阿涛你到底在干什么”。
终于,阿涛开口了。
“林北,这不是炸药。”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这是道具。”
“道具?”
“我在做一个视频项目,需要爆破特效。”阿涛把手机还给林北,“这些是特效道具,泡沫做的,电子引信,没有危险。”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视频了?”
“一直想做。”阿涛移开了目光,“没告诉你,怕你笑我。”
弹幕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说“好像真的是假的”“泡沫道具我见过”,另一派说“但你朋友为什么不告诉你”“有猫腻”。
阿涛似乎看出了林北的怀疑,叹了口气:“走,我带你进去看。”
他转身走向那栋废弃厂房,林北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弹幕在喊“别去”“万一是陷阱呢”,但林北的脚步没有停。
厂房里漆黑一片,只有手机的光照亮脚下。阿涛轻车熟路地走到角落,拉开一块盖着杂物的油布。下面堆着十几个形状各异的“炸药”——有的像管状雷管,有的像方块状C4,还有几个被做成了闹钟的样子。
阿涛拿起一个,递给林北:“你看,这是泡沫做的,外面刷了一层漆。这个电子引信,其实就是个LED灯,通电会闪。”
林北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很轻,确实是泡沫。表面的漆刷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泡沫的颗粒。引信是一个塑料壳子,里面塞了个红色的小灯泡。
“这个是假的。”林北不得不承认。
“都是假的。”阿涛把油布重新盖好,“我租了这个厂房当仓库,便宜,一个月八百块。”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林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受伤。
阿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现在是大主播了,全网五百万粉丝。我说我在做视频项目,还没做出成绩,说出来不是让你笑话吗?”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他不会笑话阿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是三个月前的他,一个47人在线的扑街主播,听到朋友说要搞视频项目,第一反应肯定是“别搞了,这行没前途”。
“我不想蹭你热度。”阿涛补充了一句,“等我的项目做成了,我再告诉你。”
林北看着阿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认真。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林北说。
“是真的。”阿涛回答。
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林北走在前面,阿涛跟在后面,两人谁都没说话。到了路口,阿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别多想。早点回去休息。”
林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直播。弹幕还在讨论刚才的事。
“阿涛好像真的没问题”
“但他的解释也太巧了吧”
“你朋友什么时候开始做视频的?之前从来没提过”
“林北你信他吗?”
林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睁开眼,对着镜头说:“我相信他。”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打了两个字:“但愿。”
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预知,是一条私信。林北点开,瞳孔猛地收缩。
私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朋友在骗你,那间厂房有地下室,他没带你去。”
发送者的昵称是——阿涛。
林北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头像,是阿涛常用的那张卡通图片。昵称,是阿涛的ID“涛声依旧”。连签名都和阿涛的账号一模一样。
“这是……阿涛自己发的?”他的声音发飘。
弹幕炸了。
“阿涛自己发的??”
“还是有人用他号发的??”
“细思极恐”
“林北你快问他”
“不,别问,问了就打草惊蛇”
林北握着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复。他翻来覆去地看了那条私信好几遍,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破绽。
“你朋友在骗你”——这是挑拨离间,还是善意提醒?
“那间厂房有地下室”——如果真的有,阿涛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没带你去”——这句话的口气,像是在帮他,又像是在踩阿涛。
弹幕已经帮他分析了三百回合。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有人盗了阿涛的号呢?”
“阿涛刚才的表现不像是装的”
“但他的眼神,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说‘道具’的时候,眼睛往右上方看,那是撒谎的表现”
“你还会读心术?”
“学过一点微表情心理学”
林北没有参与弹幕的争吵。他从抽屉里翻出之前阿涛送他的那件卫衣——就是预知里出现的那件,左肩有个笑脸补丁。他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整齐,是阿涛自己缝的。
“阿涛,”他对着空气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条私信,阿涛的账号又发了一条:“地下室里有你想找的东西。今晚去,别带他。”
林北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加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弹幕在劝他:“别去”“万一是陷阱”“等天亮再说”“林北你冷静点”。
但他已经决定了。
“今晚我去一趟。”他穿上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云专案组夜袭行动。”
弹幕刷屏:“林北你小心”“开定位共享”“我们帮你盯着”“带个防身的家伙”。
林北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出租屋。灯还亮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这间屋子了。
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他快步走下楼梯,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很凉。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远处酒吧传来的音乐声。林北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
那栋废弃厂房在城北,从他住的地方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没有打车,怕司机记住他的脸。也没有叫周彤,怕打草惊蛇。
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弹幕在给他打气:“林北我们陪着你”“我已经把直播投屏到电视上了”“云专案组全员在线”“你每走一步我们都看着”。
到了厂房门口,林北停下来,深呼吸了三次。铁门还是半掩着,和他白天来时一样。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手机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他记得阿涛带他看的那个角落,油布下面的“道具”还在。他绕过那堆东西,往厂房深处走。
手机上的私信又震了:“入口在货架后面。”
林北抬头,看到靠墙的地方有一排生锈的货架,上面堆着废纸箱和空油漆桶。他绕到货架后面,蹲下来,手机照到地板上有一条不规则的缝隙。
他用手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林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抠住缝隙的边缘,用力往上掀——一块木板被掀开了,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架生锈的铁梯子通向地底。
真的有地下室。
弹幕瞬间安静了,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刷屏。
“真有地下室!”
“阿涛果然骗了你!”
“林北你别下去,太危险了”
“快报警!”
林北没有报警。他把手机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铁梯子,一步一步往下爬。铁梯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在抗议这个不速之客。脚下的黑暗浓得像墨,手机的光在墙壁上晃动,照出斑驳的水渍和霉斑。
下了大概五六米,脚下踩到了实地。林北拿回手机,举起来照亮四周。
地下室比他想的大得多。
墙壁上贴满了照片、报纸剪报、打印的文件,用图钉和胶带固定。正中央是一张桌子,上面堆着笔记本和文件夹。角落里还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上落满了灰。
林北走近墙壁,看清了那些照片。
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照片有的是生活照,有的是证件照的复印件。旁边用红笔写着——“张小雨,1998-2021,连环杀人案第三名受害者。”
林北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认出了那个女孩。
阿涛曾经给他看过这张照片,很久以前,在一次喝多了酒之后。阿涛说,这是他妹妹。
弹幕也认出来了。
“这是阿涛的妹妹?”
“她怎么了?”
“连环杀人案?”
“墙上写的是‘未结案件’‘三年前’‘凶手在逃’”
“阿涛在查这个?”
林北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墙上还有其他的照片——不同的受害者,不同的案发地点,但都被同一条红线连到了同一个名字上。
“操盘手。”
没有真名,只有一个代号。备注写着:“擅长整容、模仿、制造混乱。疑似与警方内部有关。三年前整容后逃脱,下落不明。”
林北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阿涛说的“视频项目”,想起那些“特效道具”,想起阿涛每次在他预知到危险时恰到好处的出现。
原来如此。
没有什么视频项目。没有什么特效道具。阿涛一直在查他妹妹的案子。那间厂房不是仓库,是他的调查指挥部。那些“炸药”也不是道具——至少不全是。
林北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嫌疑人、每一次调查的进展。最后一页写着:“林北是我唯一的希望。他的预知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我必须让他看到凶手的脸。”
林北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想起阿涛说“我不想蹭你热度”时那个苦涩的笑容,想起阿涛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时那双认真的眼睛,想起阿涛每次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从不缺席。
他不是在利用自己。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仅存的希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北猛地转身,手机的光照到来人的脸上。
阿涛站在梯子上,脸色阴沉,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找到这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林北举起手机,让他看那条私信:“你发的。”
阿涛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我没有发过这个。我的号被盗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不管谁发的,”林北说,“你妹妹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涛沉默了很久,从梯子上跳下来,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北也坐了下来,和他并排,“我们是朋友。”
阿涛的鼻子抽了一下,没说话。
“所以,那间厂房里的‘道具’……”林北试探着问。
“有一部分是假的。”阿涛承认,“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我在查的凶手,真的在策划爆炸。我找到了一些线索,但不完整。林北,你的预知是我唯一的希望。”
林北沉默了。
他想起手机上的倒计时,想起预知里的连环爆炸,想起那些反复出现的场景。所有的事情,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我会帮你。”他说。
阿涛抬起头,眼眶红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林北的手机震了。新预知。
他点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画面上,大火,浓烟,爆炸。他站在废墟中间,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冷漠。
弹幕疯了。
“完了”
“林北你……”
“这是预知里的自己?”
“大火,爆炸,废墟——这是阿涛说的那个爆炸?”
林北把手机递给阿涛看。
阿涛看完,脸色比他更白。
“这个画面,”阿涛的声音在发抖,“和我妹妹案子的现场,一模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头顶上,城市的夜风吹过废弃厂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林北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不是预言家。
他是一个卷入了一场跨越三年的连环案的普通人。
而他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活到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