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枕头底下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像塞了一只蜜蜂。他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新预知。
点开。
一只手,指甲涂着黑色甲油,捏着一包白色粉末,正往一碗汤里倒。
弹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启动了,虽然林北还没开摄像头,但直播系统强制开着,观众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和这条新弹出的预知内容。弹幕疯了。
“下毒!”
“有人要死!”
“快看碗上的字!”
林北揉了揉眼睛,把预知内容放大。碗沿上印着四个字——“阿涛沙县”。
他的瞌睡瞬间全醒了。
“阿涛的店?”林北对着黑暗的屏幕说。
弹幕比他反应还快:“你朋友的店被下毒了!”“快去!”“阿涛不是开店的,他就是在那吃饭”“那就是有人在那下毒!”
林北掀开被子,套上外套就往外冲。他一边跑一边打开摄像头,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在线人数从几千飙到了三十万。
“家人们,阿涛沙县,就是阿涛常去吃饭的那家店,有人往他碗里下毒了。”林北的声音又急又紧。
弹幕:“云专案组全员出动”“定位发了没”“我已经在路上了”“林北你跑快点”。
沙县小吃在两条街外,林北平时走过去要七八分钟,这次只用了四分钟。他推开门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店里一切正常。老板在灶台后面煮面,蒸汽腾腾。三五桌客人低头吃饭,谁也没注意他。阿涛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空着,桌子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拌面。
林北走过去,死死盯着那碗面。
“老板,这碗面谁吃的?”他回头问。
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伙子啊,刚走,说味道不对就没吃了。”
“哪个小伙子?”
“穿黑衣服的,戴着帽子,瘦瘦高高的。”老板一边捞面一边说,“怎么了?面有问题?”
林北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手机里那个预知——捏着白色粉末的手,指甲的黑色甲油,年轻男性的手。他环顾四周,店里没有那样的人。
“那碗面能不能给我?”林北问。
老板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送检。”
弹幕炸了:“林北你是认真的吗”“云专案组法医组出动”“这面都吃了一半了还能检出东西吗”“蛋白粉也能检出来吧”。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塑料袋把剩下的半碗面装好递给了林北。林北捧着那袋面条,像捧着什么珍贵文物一样,打了辆车直奔公安局。
周彤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林北拎着一袋拌面进来,表情比看到外星人还奇怪。
“你手里拿的什么?”
“证物。”
“什么证物?”
“有人给阿涛下毒。”林北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白色粉末,倒进汤里了。”
周彤盯着那袋面条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了内线电话:“喂,检验科,下来取个样。”
等待化验结果的时间里,林北在周彤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弹幕也跟着他焦虑:“多久出结果?”“蛋白粉应该很快吧”“万一是老鼠药呢”“别乌鸦嘴”。
四十分钟后,检验科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彤接起来,听了几秒,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无语。她挂了电话,看向林北。
“结果出来了。”
“是什么毒?”林北紧张地问。
“不是毒。”
“那是什么?”
“蛋白粉。”
林北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上:“蛋白粉???”
弹幕同步炸了:“蛋白粉???”“谁在面里加蛋白粉”“这是什么奇葩操作”“蛋白粉很贵的好吗”。
周彤揉了揉太阳穴:“监控调出来了,你自己看。”
电脑屏幕上,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走进沙县小吃,径直走到阿涛常坐的那个位置,趁老板转身的瞬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倒进了桌上的拌面里。然后他走到对面街角,举着手机,对准了沙县小吃的门口。
五分钟后,阿涛走进店里,坐下,吃了第一口面,皱了一下眉头,又吃了第二口,表情更奇怪了,然后放下筷子,叫来老板说了句什么,起身走了。
整个过程都被街角那个年轻人录了下来。
警方很快找到了他。他在附近的一家青年旅舍,正在剪辑视频,标题写着“给陌生人食物加料看反应,猜猜他是什么表情”。
林北站在他身后,看着电脑屏幕上阿涛皱眉的表情被放大了好几倍,配上了搞笑音效和字幕。
“你这不叫挑战,叫恶作剧。”林北说。
年轻人转过头,看到林北和周彤,脸色变了:“你们谁啊?”
“警察。”周彤亮出证件,“你在公共场所投放不明物质,涉嫌扰乱公共秩序。”
“那是蛋白粉!健身用的!又不是毒药!”年轻人急了,“我只是想拍个短视频,我在网上有一百多万粉丝呢,我的系列叫‘加料挑战’,每一期都有人看——”
“你侵犯隐私了。”林北打断他,“你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偷拍他吃东西的反应,还发到网上盈利。”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警方查了他的账,发现这个“加料挑战”系列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流量和广告收入,但所有相关收入都没有申报纳税。顺藤摸瓜,还发现他过去两年的个人所得税申报都有问题。
年轻人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我只是想红,有错吗?”
林北对着镜头,面无表情:“想红没错,但不能踩着别人的脸往上爬。”
弹幕刷屏:“林北说得对”“这人活该”“云专案组今日战果:查封一个偷税漏税的网红”“又一个顺带破案”。
周彤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看着林北:“又一个‘顺带破案’。你现在都快成我们刑警队的编外人员了。”
林北苦笑:“我能不能顺带休息一下?”
“不能。”周彤走进来,坐到他对面,“你刚才说阿涛的店反复出现,什么意思?”
林北掏出手机,打开预知记录。他把最近几天的截图排成一排,指着上面的背景:“你看,阿涛沙县的招牌,反复出现在我的预知里。不是同一个角度,不是同一天,但都是那个店。”
周彤皱眉:“你是说,有人在盯着阿涛?”
“或者,”林北的声音低了下去,“阿涛在盯着别人。”
周彤沉默了几秒:“你怀疑阿涛?”
林北没有回答。他不想怀疑阿涛,阿涛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每次他出事,阿涛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但预知不会骗他,预知里那个灰色的背影、那个笑脸补丁、那个沙县小吃的招牌,都在反复提醒他——阿涛有问题。
“我需要跟着他看看。”林北说。
周彤看了他一眼:“别做傻事。”
“我就是跟着,不干什么。”
周彤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北走出公安局,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那张沙县小吃的预知截图。画面里,阿涛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低头吃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弹幕还在讨论。
“阿涛到底有没有问题?”
“林北你跟他这么多年朋友,你觉得呢?”
“相信直觉还是相信预知?”
“预知不会错,但人会变。”
林北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飞旋的飞虫。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预知到阿涛的时候,是那场火灾,阿涛的背影出现在监控里。第二次,是废弃工厂里的炸药。第三次,是阿涛沙县的招牌。每一次,阿涛都在。每一次,阿涛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是巧合。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靠在车窗上,他开始回忆阿涛最近的行为轨迹——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沙县、网吧、出租屋,三点一线,看似规律,但他从来不知道阿涛在网吧里做什么,也不知道沙县之外阿涛还会去哪里。
“反常。”他自言自语。
弹幕:“什么反常?”“林北你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阿涛发来的消息:“哥,你今天来沙县了?我听老板说你把面拿走了,怎么了?”
林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没事,觉得那碗面味道不对,想尝尝。”然后发了出去。
阿涛秒回:“有病。”
林北苦笑了一下。阿涛还是那个阿涛,嘴贱,损,但从不在他需要的时候缺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警方带走,是阿涛在门口等他。他想起自己从警局出来,是阿涛送来热乎乎的宵夜。他想起自己每次做噩梦惊醒,第一个发消息问“在吗”的人,永远是阿涛。
如果阿涛真的是凶手,那这一切,都是演的吗?
他不愿相信。但他不得不查。
出租车在出租屋楼下停住。林北付了钱,下车,上楼。他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阿涛经常停车的那条街。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张镜子预知截图。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那个黑影,身形轮廓和阿涛有几分相似。他放大、对比、再放大,那个黑影始终模糊,看不清脸。
“阿涛,”他对着空气说,“你到底是谁。”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林北,不管你发现什么,我们都在。”
林北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动了动。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直播间的弹幕助手,打了一行字:“明天,我跟着阿涛,你们帮我盯着。”
弹幕齐刷刷地回复:“收到。”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林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预感到,明天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