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吹台下来,三人在山脚的槐树下歇了最后一程。
树荫很凉,地上落了一层槐花,白白的,碎碎的,被风一吹就散。杜甫捡起一朵槐花放在手心里。花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想起李白说他“太端正”,想起高适说他“眼睛里没有血”,想起那个姓苏的少女说“你的眼睛里,有别人”。
三种评价,三面镜子。照出来的都是他,但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不是。
与二人别后,他开始朝洛阳赶。
归程的第六天,错过了宿头。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烬。官道两旁的田野沉入了暮霭,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一眨一眨的,像是萤火虫。他骑马在渐浓的夜色中走了一程又一程,始终没有看到驿站的影子。夜里起了风,不大,但很凉,顺着领口灌进去,让他打了个寒噤。马也累了,蹄子抬得越来越低,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面商量。
他看见一座废庙。庙门已经没有了,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像折断的肋骨。他把马拴在院中一棵半枯的银杏树下,从行囊里掏出火镰,费了好大劲才把一堆枯草点着。火光亮起来,黑暗退开了几步,只退了几步,火光之外,仍还还蹲在那里,像一头耐心的野兽。
他坐在火堆旁,嚼着干粮。干粮硬了,有一股霉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畜生把脑袋埋在草料袋里,吃得很专心。他羡慕它。它不需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需要想“致君尧舜”是什么意思,不需要在李白和高适之间掂量自己的位置。
他需要。
吃完最后一口干粮,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那本空白册子。这本册子是韦之晋送给他的临别礼物。封皮是蓝布裱的,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他带了它一路——吴越,姑苏台,越州,丛台,洛阳——一个字都没写。直到今晚,他才忽然想写了。
他就着火光研墨。蘸笔。落笔。
“致尧舜者,非一人之力也。吾何德能,敢以此自任?”
他停了笔,看着自己刚写下的这句话。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留下一个豆大的墨点。然后他的手动了起来,像是在某种驱使下,笔走得很快,一行接一行。他写到在姑苏台上一个人面对太湖时心里涌起的那个念头:所有的台都会倒,所有的王都会死,但有些东西不会。他写到那个绣花的少女背面的针脚,写到她从耳垂上摘下那朵绣线桃花放进船舱的竹帘里。他写他在会稽山抚摸一块冰凉的青石碑,十四年来握笔的手第一次触到另一双已经消失了一千多年的手。他写李龟年的歌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写得太过投入才听得怔住了,但他知道他并非听歌,而是听见那歌声之后某种他尚未学会的腔调,他尚未找到的笔。他写字,是为了有一天能抵达那样的声音。
他写李白。写高适。写自己。不敢说真话的自己,总想把每一件事做到完美的自己,心里有疑问却不敢追问到底的自己。他写那个二十岁的杜子美,站在吹台顶上,被两个比自己更纯粹的人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棵墙头草。
风停了,他还在写。
月亮下去了,他还在写。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他搁下了笔。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橘光。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有些已经看不清了——不是被光遮蔽的,是被他写得太急太乱,字叠着字,句套着句。
他把册子合上。手很酸,但胸口那块堵了好多天的东西,像是被掏出了一角。只是一角。还有很多东西堵在那里,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是可以用笔掏出来的。
他在残破的大殿里踱了几圈,然后在石阶上重新坐了下来。晨风吹进来,带着露水的清气和远处人家烧早饭的炊烟味。庙外的田埂上有人在赶牛,吆喝声远远地传来,平和而悠长。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写了一夜的东西,其实可以缩成一句话,一个他尚未完全想清楚但已经隐约触摸到了的念头,一个他无法对李白、高适、甚至自己轻易说出口的核——他不追求他们的路。他既不想飞升,也不想戍边。他只想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人之间,在这些无名者的苦难和尊严里,扎下根去。
这个念头像是在他身体里生了根,而他现在才第一次看清它的轮廓。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出破庙。晨光熹微。东边的山头上,太阳已经露出了半个红彤彤的脸。空气清凉而新鲜,吸一口,肺里都是甜的。他把册子夹在腋下,牵着马走出庙门。马在晨光里打了个响鼻,耳朵一转,似乎在问他:现在去哪?
“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