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握着那枚圆形物，沿着干渠边缘向县城方向走去。晨光从干渠对岸的树梢间斜射过来，将他前方的土路照得发白。他没有回头去看那辆黑色越野车是否已经驶离泵站后方。那件配对物被人影取走了，完成了它在这次传递中的使命。
省城团队驻地的地址，在赵大宝发来的那条消息里没有写，只有一个定位点——县城东郊一家已停业的机械厂。他需要步行穿过县城，在完全公开的 daylight 时段，到达机械厂。他没有绕路。在上午的光线中穿过县城的主干道，穿过已经开始营业的早市和逐渐拥挤起来的人流，在不需要任何隐蔽或回避的姿态下，到达了机械厂大门前。厂门紧闭，门卫室里没有人，但大门上挂着一块写着“设备检修，暂停营业”的牌子。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翻墙，蹲在厂门外的路基边缘等了大约几分钟，大门内侧传来一阵脚步声，铁门从内侧被拉开一道缝。
开门的人不是赵大宝，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面孔。年龄大约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武器或工具，看了陈阳一眼，没有问他的身份或来意，以一句短促的话完成了确认：“领队在第三车间等你。”他说完，将门拉开到足够一人进入的宽度，退后半步，让出了通道。
陈阳跨过门槛，穿过厂区。机械厂的规模不小，主厂房、装配车间和仓库的屋顶在晨光中勾勒出高低错落的轮廓。厂区内空无一人，地面上散布着锈蚀的设备和废弃的金属部件，已经停工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在装配车间与仓库之间的通道中段看到了赵大宝——蹲在一台废弃的冲压机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粥。看到陈阳后没有站起来，用端着碗的那只手朝他抬了一下，以含着的粥说了一句含糊不清但可以辨认的话：“没事，没受伤。”
陈阳蹲到他旁边，没有问他省城团队怎么对待他，将背包放在膝前，拉开幕布，确认那三枚薄片和一枚圆形物的归位状态没有因移动而产生任何变化后，拉紧束口绳，侧过头问他：“他们领队在哪里？”
赵大宝喝完那碗粥，把空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以他惯用的那种平稳语气给出了回答：“在第三车间等你。”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跟我聊了很久。他知道的事情，比你跟我提过的还要多。”
陈阳将背包背好。站在冲压机旁边，没有让赵大宝带路，穿过装配车间与仓库之间的那条通道，在通过第三车间那扇半掩的铁门时没有停步，直接走进了车间内部。第三车间比前两个车间都要空旷，一台废弃的大型机床占据着车间中央的位置，周围堆放着空油桶和旧木箱。在机床与墙壁之间的空隙中站着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的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一张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听到脚步声后，他转过身，年龄大约五十岁上下，面部线条清晰，皮肤偏黑，与沈万楼那种敛藏锋芒的气场不同，与老周的磨损感也不一样，是一种在野外或工地上长期工作过的人特有的质地——结实，直接，没有被办公室或社交场合打磨过的棱角。他在陈阳走进车间后没有多余的寒暄或问候，以一句直接进入主题的话完成了他作为省城领队的第一次正式交付：“你那枚圆形物在暗涵内侧完成的最后一次配置确认，我已经通过那件配对物读取到了底界介质层中的归位状态信号。铸封节的归位状态已经全部锁止了。”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目光隔着车间内那段生锈机床与日光与灰尘之间的距离落在陈阳握着背包肩带的手上，以同样平稳的语调说出了第二句话：“我是宋一平的直系学生。那本旧书的全部内容，在我接触那件配对物之前就已经记得很清楚。那枚丝线的归位路径设定者是我导师。”
陈阳站在车间入口的光影边界上没有向前移动，握着背包肩带的手没有松开。他没有以任何形式承接那句话中的血缘或师承辈分关系，只站在那扇半掩的铁门内侧，将那段在暗涵入口内侧和静默室池体边缘完成的全部归位周期配置的确认状态以行业对接的规格说完，又补充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们省城团队对茧房的最终诉求是什么。”
他没有等到省城领队的回答。省城团队领队先从工装外套的内袋中取出一只黑色封皮的证件簿打开，将内部朝向陈阳的方向展示了大约两秒钟。证件簿内页上的单位全称包含“国家地质与生态安全研究中心”的字样，下方加盖着红章。他合上证件簿收回内袋，没有收起那只旧信封，以他接回话题的姿态回答了陈阳站在光影边界处提出的那个问题：“我们不是来接管茧房的。我们是来确定茧房在正确的人手中完成封存后不会产生次生地质灾害的。”他看着陈阳，语气平稳。“上级部门的决策是：由你来完成那扇门的归位封存，我们只提供外围保障，不参与介质层内部的任何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