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残滴,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许应逵翻了个身。
“陆逸。”
意识深处漾开一丝波动。
“嗯......”
“你也在想那笔迹?”
陆逸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声音才又浮起来:
“那笔迹拖尾,我从小就有。爸妈、老师让我改了无数次,改不掉。就像长在了骨头里。”
许应逵盯着头顶梁木,喉结滚了一下:
“可父亲后来的字,为何没了拖尾?”
话甫出口,一种荒谬便涌上心头。陆逸的习惯,与父亲何干?可偏偏那道拖尾,又将两件毫不相干的事,硬生生勾连在一起。
之前他们也曾试过。无论谁的意识显化于外,笔迹都含着另一个人的印迹,怎么都甩不掉。
“或许,母亲知道些什么。”
许应逵有些犹豫:
“从父亲那里......我们怕是得不到答案。”
两个灵魂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陆逸才再次开口:
“在里尔的旧货市场,我本没想去那条街,也没想在那个摊位前停步。”
他顿了一下。
“我以前以为是意外。从羊皮纸笔记到朱庇特神庙......都是该死的好奇心作祟。如今才发觉......”
声音忽然变轻:
“所有的鬼使神差,都是冥冥之中的宿命。我......是被牵进去的。”
被子窸窣了一下。许应逵翻过身,面朝黑暗。
“被什么......牵引?”
声音微微发颤。
黑暗中,腕间疤痕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灼痛,不是脉动,而是一种温温软软的触感。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搭在那儿。
紧接着,那道人影又浮了出来——鬓边簪着白海棠,面容依旧看不清。哀伤如丝如缕,从灵魂最深处弥漫开来。
陆逸心中一片冰冷。
如今他已经能确定,这哀伤、这身影......并非源于许应逵。
可这又怎么可能?
除非......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陆逸睁开眼,盯着黑暗。
“如果这就是宿命。如果只有融为一体,我们才能‘活’下去——你愿不愿?”
床板吱呀一声。没有人回答。
只有心脏和疤痕,循着各自的节拍,一下,一下地跳着。
长夜漫漫,几近无眠。
直到窗纸泛起鱼肚白,启程前往常州府,二人都未再交谈。
秋风清寂,运河两岸秋意渐染。一丛金黄,一抹橙红,点缀在苍山碧水之间。
日航船自无锡南门外的伯渎港启程,直至午后方抵常州府的牛塘渡。虽是顺风顺水,却因频频停靠沿岸埠头,行程不免迁延。
许应逵立于甲板,遥望渐近的渡口。码头边几个挑夫围坐茶摊,正喝着粗茶闲话。另有三五旅者农人,携着木箱箩筐,静候在岸边。
船夫抛缆系桩,放下踏板。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黧黑、身着粗布麻衣的老者正欲上船,却被一个挑担的年轻农人抢了先。扁担一甩,重重磕在老者肩头。
老者微微踉跄,险些跌倒。
许应逵蹙眉。
“担子沉,更须留神。你撞了这位老丈,竟未察觉么?”
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肃然之意。
年轻农人抬头,见是位头戴儒巾、身着玉色澜衫的少年书生,顿时哑了声。悻悻向老者赔了个不是,便快步躲向船尾。
老者摆摆手,道声“无妨”,提起书箱缓步上船。踏板微颤,吱嘎作响。
许应逵见状,立即上前。
“老丈当心,晚生替您拿。”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凝。
那一瞬,许应逵只觉自己被看了个通透。腕间疤痕忽然脉动,不疾不徐。
“此人……不寻常。”
陆逸的意识悄然浮现,并无往日的疏冷与抽离。
许应逵微怔,却仍伸出手。
老者略一沉吟,将书箱递过:
“有劳小哥。这箱子颇沉,还请小心些。”
许应逵双手接过,臂上顿时一沉,书箱险些脱手。他心中暗惊,连忙运力稳住,将其提上船来。
老者面露笑意,拱手致谢:
“还烦请小哥放入舱中。”
“举手之劳,老丈无须客气。”
步入舱中,将书箱安置妥当。许应逵这才悄然打量。
老者面容沧桑,目光沉静平和,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船身随波轻漾,细碎的光斑透过舷窗漫进舱内,正落在那方古朴的书箱上。许应逵正欲移开视线,忽被一抹幽光攫住。方才仓促间未曾留意,此刻在阳光下细看,那看似寻常的书箱竟透着几分不凡。
箱体色泽沉郁,木纹细密如织。锁孔盖上的缠枝莲纹虽已模糊,仍依稀可见当年精工。箱角铜片圆润如玉,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包浆。
“紫檀?”
陆逸的意识微微一凝。他隐约记得,嘉靖年间因海禁未开,紫檀多经海上走私流入,民间甚是罕见。能用紫檀作书箱的人……绝非寻常农叟。
然而细观这老者,一身粗布麻衣浆洗得发白,袖口补丁针脚细密。衣袖下露出的腕骨嶙峋如竹,指节与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茧。所有装束皆与寻常老农无异。
“这位老丈,应该是个饱学之士。”
许应逵在识海中低声道:
“他脊背挺直如松,分明是读书人的姿态。右手指节处的薄茧,当是经年握笔磨出来的。可这虎口上的茧......”
“应该是兵器之茧。握锄头与拿兵器,老茧的部位与形状皆有所不同。”
陆逸接口,回想着后世网络上的讯息,继续道:
“而且......此人还可能精于射箭。他拇指内侧和食指根部也各有一层茧,应是常年拉弓留下的。”
两人面面相觑。这老者能文能武,用得起紫檀书箱,却穿粗布麻衣。一个山林野渡,怎会有如此人物?
老者落座,先取帕子净了手。随后自书箱取出一册文稿,静静翻阅起来。
许应逵的目光落向那册子——素雅封面上,仅书《右编》二字。
《右编》?此名既非经史子集之属,亦非时人笔记之流,倒似是...某种秘藏辑录,或私家著述?
他眉头微蹙,心中好奇更甚,频频望向老者——看他翻书时托页的指法,指尖不着痕迹地压住页角,分明是长年与典籍为伴才有的仪态……
“莫非......是位大隐于市的奇人?”
许应逵心中猜度。
“出门在外,亦需谨慎。莫忘了石湖之事。”
陆逸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
秋阳斜照,河面碎金浮动。偶有沙鸥掠水,翅尖挑起细碎银芒,又倏忽没入芦花深处。
老者垂眸观书,似乎周遭万物皆难扰其心。殊不知,他对许应逵亦升起了一丝好奇。
这些年来,他见多了口中“为民请命”、实则掩鼻施恩的读书人。而眼前这后生,倒是稀罕。方才出手相助,自然得如同对待自家长辈。最难得是那眼神,澄澈如秋日新酿的桂酒,不见半分施恩者的矜傲。
只是......
老者手指轻轻叩击书页。
这少年身上,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寻常士子的儒雅矜持,也不是江湖豪客的放达不羁。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卓尔不同。
老者忽然阖上书卷,看向许应逵:
“小哥对这《右编》也感兴趣?”
许应逵微微一惊,恭敬答道:
“晚生只是觉得此名不凡,非经非史,竟是从未听过。”
“天下学问,浩瀚如海。此书,不过是老朽闲暇之余,辑录的历代治道言论。小哥可知为何取此名?”
许应逵微滞。然而得益于记忆力的大幅提升,从前读过的一段文字瞬间浮现脑海。
“左史记事,右史记言。唐刘知幾《史通·载言》曾评‘唯上录言,罕逢载事。夫方述一事,得其纪纲,而隔以大篇’。先生此书,应是有此之意。不知......是否还辑录有《左编》?”
老者不置可否。
“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源出何处?”
许应逵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这一问看似简单,实则极深。想在三言两语间道出最精当的答案,并不容易。
他脑中飞速运转:
“《礼记·玉藻》有言:‘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应出于此。”
老者眼中精芒一闪,微微颔首。
“五经之中,何者记事,何者记言?”
汗珠自额角滑落,许应逵心如电转。此刻他已明白,老者是在考较他的见识与底蕴。
“夫《春秋》者,国史所记人君动作之事,为左史记事之言。《尚书》者,人君辞诰之典,乃右史记言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
“然《尚书》之中非无言事,《春秋》之内亦非无载言。孔颖达《尚书正义》有云:‘言与事同书,但以动、言各有所重,故分为二史耳。’”
老者放下书卷,定定地望向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莫名的怅惘。
“博闻强记,难得难得......”
然而,他却未再多言,再次翻阅起手中文稿。
许应逵如释重负,暗暗舒了一口气。
虽然仅寥寥数句问答,他却好似经历了一场大考。这老者风姿气度高雅,绝非寻常儒生可比。
梢篷船转入武宜漕河,水面陡然收窄。
船篷漏进的粼粼波光,在老者静读的身影上摇曳不定。他时而蹙眉凝思,时而展颜莞尔。唯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与船底水流轻柔的舔舐,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安宁。
陆逸望着老者专注的侧脸,腕间疤痕忽地隐隐灼热。他心中蓦然一动——难道此人,当真与自己有着某种牵绊?
忽而一阵秋风灌入舱中,挟着河水的微凉,猛地扑上众人身侧。书页“哗啦”翻卷,老者骤然弓身剧咳。他先死死按住书页,复又攥紧胸前衣襟,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沉重喘息。
陆逸自恍惚间蓦然回神,立即箭步上前。
“老丈,可是身体不适?”
他一面示意许贵取水,一面轻抚老者背脊。那嶙峋如竹的脊骨虽然佝偻,却绷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力道,硌得他手心生疼。
温水入喉,老者喉间的浊响渐渐平复。闭目舒缓良久,这才摆手道:
“老朽……无碍……不过是陈年旧疾,劳小哥费心。”
陆逸正欲答话,余光忽瞥见书箱错开的缝隙间,一册蓝布封面的典籍露出半角。“九章”二字墨迹苍劲,力透纸背。
他心中一动。
这老丈......莫非还精通算学?他方才虽主动考较,却又并无叙谈之意。或可借此与之搭话……
“你方才还说,出门在外需谨慎。”
许应逵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复杂:
“莫若静观其变?”
舱外芦苇丛中,忽有白鹭惊起。随着几声低鸣,那抹洁白倏然远飞,渐渐融进水天一色的苍茫。
陆逸望着舱板上摇曳的光斑,心头泛起一丝悸动。
“缘起缘灭,皆有定时。”
性天大师的话再度浮现。这段时日,抽离的状态虽然可控了些,然而有什么东西在流逝的感觉,却始终未曾停歇。一点一点,恍若指间的沙。
他低头,看向腕间那道暗红的疤。微微灼烫,轻轻脉动,似在预示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骤然攫住了他。
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久?如果一切都不是偶然,或许这场邂逅,便是宿命中的因缘际会。
“此等隐逸高人,岂可失之交臂?机缘既至,便当顺势而为……”
他的声音忽然坚定:
“路就在那里,走着走着就出来了。应逵,你可愿与我一试?”
两岸芦花胜雪,在秋风中起伏如浪。
许应逵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应道:
“好......既然逆旅同舟,自当风雨与共。”
历史拾遗:
①伯渎港:原名泰伯渎,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人工运河之一,开凿于商末,由吴泰伯率众挖掘,兼具灌溉、运输功能。
②牛塘渡:位于常州武进区牛塘镇,古为游塘营,因常遇春驻军得名。
③武宜漕河:即武宜运河,北起常州江南运河,南入太湖,全长52公里,相传为范蠡始凿,是苏南跨区域骨干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