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推着沙丘的脊线向前爬,像钝刀刮过铁板。凌啸龙伏在背坡,肘关节压进冻土里,一动不动。他刚从干涸河谷出来,湿衣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层铁皮。但他没急着走,反而折返了三公里。
他知道,逃不是结束。
上一次呼吸还卡在喉咙口时,他就看清了那个标记——电线杆底部三道平行划痕,深浅一致,刀工老练。不是牧民留下的,也不是野狗抓的。那是信号,是眼睛,是指向东南的箭头。他当时没停,现在回来,是为了拔掉它。
他脱下工装外层,塞进岩缝阴面。湿布贴石,蒸气少冒一分,红外扫描就难锁定一点。铜符从内衣暗袋取出,吹了口气,用防水油纸裹紧,塞进裤腰内侧。金属不反光,心跳不乱跳,人就像沙地里长出的一块黑石头。
五公里倒推,路线逆走。他在塌陷的牧道岔口停下。
轮胎印。
新鲜的,压进泥里半寸,边缘被人用枯枝抹过,想伪装成风蚀痕迹。但凌啸龙看得出来——车停过,熄火,有人下车观察。痕迹朝向灵葫牧场旧址,角度精确到度。
这不是巡逻,是盯梢。
他蹲下,指尖抚过胎纹,指腹沾上一点红泥。这种土质只存在于东河口以北两公里。对方从那个方向来,看过他逃离路线后,原路返回报信。
眼线不止一个。
他起身,往高处走。沙丘顶部有座废弃瞭望塔,锈铁架支在风化岩上,歪斜着身子。视野开阔,能看见三条戈壁通道交汇点。若是设岗,最合适不过。
他绕行背风坡,抓起一把沙土混着枯草碎揉进脸和手背。颜色灰褐,纹理杂乱,贴上之后,整个人像从荒地里抠出来的影子。低姿匍匐,每十米停三十秒。耳朵贴地,听有没有电流嗡鸣,有没有无线电静默检测的滴答声。
没有。
风卷沙粒打在铁架上,发出细碎敲击。他等了一阵,抓住一次强风过境的瞬间,猛地跃起,贴墙攀爬。锈梯吱呀响了一声,他顿住,手指扣进缝隙,等风过去。
破窗在三米高处。他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里面有人。
靠墙坐着个穿羊皮袄的男人,头戴护耳毡帽,手里摆弄一台手持信号接收器。耳机线连着背包电台,绿灯微闪。他正调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凌啸龙没给他哼完的机会。
左手锁喉,右手卸肩,动作快得像抽鞭子。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被按在地上,接收器摔出去两米远。背包带崩开,电池滚出半截。
他挣扎了一下,眼神惊慌,但很快压下去,变成死寂。
“谁派你来的?”凌啸龙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磨铁。
对方不答。
他翻过那人手腕,袖口内衬缝线比别处密。拆开两针,抽出一枚微型胶卷,标签清晰:Watchpoint-7 Daily Report。
第七观察点。
他还活着,说明监控网没断。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杀回来了。
凌啸龙把人拖到角落,用绳索捆住手脚,堵上嘴。那人瞪着眼,额角冒汗,但没再动。职业素养不错,可惜碰上了更狠的。
他捡起接收器,检查频率波段。三个加密频道轮流闪烁,代号跳动:Echo、Falcon、Thorn。
回声、猎鹰、荆棘。
三角布防,中心指向灵葫牧场旧址。轮班表显示,每六小时换防一次,下次交接在凌晨两点。现在距离换班还有四小时。
他把设备收进怀里,顺手拿走了背包里的备用电池和一张手绘草图。图上标了五个点,其中三个与胶卷信息吻合。
情报真实。
他最后看了眼被绑的人,没杀,也没松绑。这种角色,死了会惊动上线,活着才能让假象延续。
他从另一侧窗口跳出,落地翻滚,避开可能存在的地面感应器。沙丘连绵,月光惨白。他往西北方走,脚步稳,呼吸匀。十二公里外是边境线,但他不去。他要留在网里,成为猎网的人。
早先勘察过的浅层岩洞就在前方三百米。他钻进去,用石块遮挡洞口缝隙,只留一道窄缝透风。点燃一小撮干燥骆驼刺,火苗微弱,映着胶卷上的字迹。
代号、坐标、时间、联络频率。
一条条看下去,脑中拼出整张监视网的轮廓。七处观察点,三人一组,流动巡查。通讯靠中继站转发,主控节点藏在南坡山坳里,伪装成气象监测站。
他记下了所有信息。
火快灭时,他吹灭余烬,将胶卷重新封好,塞进贴身内袋。外面风势渐弱,沙尘平息,空中侦察的风险上升。但他不急。
他已经拿到了钥匙。
洞内安静,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他靠着岩壁坐下,从怀里掏出随身小刀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形纸。开始画。
画三个代号站点的位置,画巡逻路线,画换防间隙,画风向与盲区。
笔尖停在荆棘点南侧一片凹地。
那里适合埋伏。
他盯着那片空白,右腕旧疤因低温发紧,像有根锈钉在皮下轻轻搅动。他没去碰,只握了握拳。
衣服半干,体温回升七成。体力恢复,头脑清醒。位置隐蔽,情报在手,行动自主。
他放下纸,闭眼调息。
下一招,该他出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