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南书房里,八盏儿臂粗的牛油大蜡烧得正旺。
蜡油顺着铜台滴落,在底座上凝结成一坨坨暗红色的蜡块。
江和穿着一身亲王常服,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头。
他眼窝深陷,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青得发紫,下巴上冒出一层硬茬茬的胡须,几天没洗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
这活脱脱就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啪。”
江和把手里那本厚厚的折子重重摔在桌面上,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这帮湖邺府的狗官!摊丁入亩的细则发下去半个月了,他们给我报上来五千亩隐田?骗鬼呢!陈伯宗一个侯爵家里都藏了三万亩!”
江和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他抓起旁边的朱砂笔,在折子上狠狠画了个大大的红叉,力气大到直接把上好的宣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让左池派一队锦衣卫去湖邺府,告诉当地知府,明天太阳落山前查不出三万亩隐田,老子亲自带兵去抄他的家!”
旁边站着的老王赶紧弯下腰,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把那本带血腥味的折子收进旁边的箩筐里。
“殿下息怒,这地方上的豪绅盘根错节,总得一步步来......”
“一步步来个屁!”
江和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凤翔厂那边的高炉要扩建,伸手找军机处要三十万两!大夏大学下个月开学,盖校舍要十万两!还有那条修了半截的破铁轨,光买生铁就砸进去了二十万两!”
江和越算越觉得胸口那道旧伤一抽一抽地疼。
他伸手捂住胸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子带着人天天在外面抄家抠银子,江鸿那小子倒好,花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国库的窟窿填得满吗!”
老王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接话。
整个大夏的政务,现在就像一座刚刚点火的巨型锅炉,所有的压力全压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值房里。
江和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阿拉伯数字、齿轮比和各省催要粮款的加急文书。
就在这时。
“砰——!”
窗外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团绚丽的五彩烟花在紫禁城的正上方轰然炸开,将南书房的窗户纸映得五颜六色。
“万岁!万岁!”
午门外那百万百姓的欢呼声,隔着大半个皇城,依旧清晰地传进了值房。
那是江鸿和柳玉舒大婚的压轴戏,全城狂欢,流水席摆满了长安街。
江和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半空。
一滴鲜红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砸在一份关于江南丝绸厂的拨款申请上,晕染成一滩血红。
他慢慢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烟花照亮的窗户。
外头是锣鼓喧天,美人入怀,万民敬仰。
里头是灰尘扑鼻,满桌烂账,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江和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试图端起手边的凉茶润润嗓子,茶碗刚端离桌面,水面就不可控地剧烈晃荡,几滴凉水泼在手背上。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憋屈。
“啪!”
江和猛地把茶碗砸在青砖上,碎瓷片飞溅。
他霍然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江鸿你个王八蛋!”
江和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指着烟花绽放的夜空破口大骂。
这声音大得连院子里站岗的侍卫都吓得一哆嗦。
“你去成婚!去城楼上出风头!让老子在这个破屋子里批奏折?我这三天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江和胸口剧烈起伏,头发凌乱得像个疯子,大口喘着粗气。
“这破摄政王谁爱当谁当!老子不干了!老子明天就回梁王府种地去!”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亲王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那架势活像要提着刀去把洞房给劈了。
老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上去抱住江和的大腿。
“殿下!使不得啊殿下!您要是走了,这桌上还有十三省的秋粮总账没平呢!明天造纸厂等着买铅块的银子就断了啊!”
江和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老王那张布满皱纹、比他还憔悴的脸。
又转头看了看桌上那堆比他人还高的卷宗。
如果不批款,凤翔的高炉明天就得停火,如果不管秋粮,江南那帮余孽后天就敢重新兼并土地。
那小子在前面画了一张大得没边的图纸,要是没人跟在后头一块块砖地往上砌,这大夏的楼,塌起来比大新还要快。
江和僵在原地。
胸膛剧烈起伏了足足十息。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江和一脸颓丧地转过身,弯下腰,从青砖上把那支摔断了笔杆的朱砂笔捡了起来。
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笔尖沾上的灰尘。
走到桌边,把踹翻的太师椅扶正,一屁股坐了回去。
“去。”
江和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让御膳房弄两斤切好的酱牛肉,多放蒜泥。再弄一壶烧刀子来。”
老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哎!奴才这就去!”
江和重新翻开那本被朱砂染红的丝绸厂拨款折子。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嘀咕着这帮商贾贪得无厌,一边精准地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画了个圈,批了“准拨十万两”五个字。
大夏这部庞大而冰冷的国家机器,在黑脸世子的强力镇压与任劳任怨下,齿轮重新死死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稳稳地向前推进。
窗外。
又一发巨大的礼花腾空而起,将整个京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江和在最后一份折子上落下重重的一笔,把断成两截的朱砂笔扔进笔洗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璀璨的烟火。
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这天下,终究是按你的规矩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