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街走到头,往右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连路灯都没有。孙大勇的手电筒在前面晃,光柱一会儿照墙上一会儿照地上,晃得雁无痕眼花。绊了两回,一回踢到块砖头,一回踩进水坑。水溅到裤腿上,冰凉。他骂了一句。孙大勇头也不回,走得飞快。也不知道急啥。
巷子两边墙根底下堆着破花盆、烂拖把、一辆没了轮子的自行车。路过的时候那堆破烂里哗啦响了一声。可能是野猫。这地方野猫多。有一回半夜回旅馆,一只黑猫蹲在楼梯口,绿眼睛盯着他看。走近了也不跑。后来他跺了一下脚才跑的。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像猫的眼神。
出了巷子就是大路。南城过了九点街上就空了。店铺全关了门,只有一家兰州拉面还亮着灯。雁无痕掏出手机看了看。九点十五。也可能是九点十六。快没电了,百分之七。
走到洋河桥站,孙大勇那个铁壳手电筒没电了。光越来越黄,暗得跟蜡烛似的。他骂了一声扔进了垃圾桶。两个人打开手机手电筒继续走。路边的枯草上有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到水库大坝底下的时候,大概九点四十。也可能是十点。记不清了。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压得很低。月亮在云层后面透出来一圈模糊的光。雁无痕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地上有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好像整个水库边上就这一个声音。
两个人爬上大坝。爬到坝顶的时候都喘了。雁无痕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膝盖上还沾着下午摔跤的泥。拍不下来。算了。洗裤子的事儿明天再说吧。
孙大勇直起腰,举起手机照向水库——
然后他不动了。
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机举在半空中。手在抖。光柱在水面上晃得厉害。
"我操。"他说。声音很轻。"水位又退了。"
雁无痕往水库里看。确实又退了。比下午又退了一大截。淤泥地又宽了好几米。但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水位退了——是淤泥上有一道印子。一道很长的印子,从石像底座一直延伸到水边。有两个人那么宽。可能三个人。淤泥被翻开,翻出底下的黑泥。在手机白光底下,那拖痕黑得发亮。
有什么东西从石像底下爬出来了。爬了一段。又缩回去了。拖痕到水边就断了。
"那东西松了。"孙大勇的声音抖得厉害。"钉了快五百年的东西,松了。"
雁无痕盯着石像看。石像露出水面的部分又多了——下午只能看到肩膀,现在能看到一截胸口了。胸膛上刻满了东西。弯弯绕绕的,密密麻麻的。远看跟蛇缠在一起似的。缠得你看着就觉得勒得慌。
"下去。"孙大勇说。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两个人沿着大坝内侧的斜坡往下走。石缝里长了一丛蘑菇,黑色的,黑得发亮,伞盖上有一层黏液。手机光照上去反着彩色光。绕开的时候闻到一股腥味。死水潭里沤烂了什么东西的腥。
到了坝底,淤泥看着是干的,踩上去才知道——表面一层干皮,底下全是稀泥。雁无痕一脚踩下去,淤泥漫过了鞋面。凉得脚指头都麻了。拔出来的时候鞋差点被淤泥吸住。跟有个东西在底下拽你脚似的。
孙大勇找了两块石头垫脚,一块一块往前挪。脚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淤泥上。砸出一个坑。坑里冒出来几个气泡。拳头那么大。啵。啵。啵。然后没了。
"那底下有东西在喘气。"他说。"活的。"
雁无痕手背上的疤痕又开始剧烈地跳。不是一下一下的跳。是连成一片的抽搐。跟水底下那个东西同步——水里翻一下,疤跳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疤痕从深紫变成了黑色。疹子漫过了小臂,正往手肘上爬。
"你手上那个疤——是不是跟那个东西有联系?"
雁无痕没回答。三岁就有了这个疤。他妈说是磕在门槛上。但他妈说的很多事都不一定对。他妈连他上几年级都记不清。有一回开家长会跑到隔壁班去了。坐了半天才发现不对。唉,跑题了。反正这个疤的事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两个人继续往石像的方向挪。越靠近淤泥越深。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拔出来的时候淤泥发出"噗"的一声。噗。噗。噗。跟放屁似的。搁平时他可能会觉得好笑。现在笑不出来。
石像越来越近了。近到手机光能照亮胸口的花纹。
那不是花纹。那是字。弯弯绕绕的,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个胸口。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刀子刻出来的那种锋利。横是横竖是竖。折角的地方没有过渡。直接拐。看着眼睛疼。
孙大勇仰着头看。脸色一点一点变了。血色从额头退到下巴,从下巴退到脖子。最后整张脸白得跟石灰墙一样。
"这上面写了什么?"
孙大勇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半截石碑。他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泥,举着手机凑近了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淤泥里。不是滑倒的。是腿软了。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雁无痕蹲在他旁边。"到底写了什么?"
"这石碑是碑序。上面写的是万历三十七年,洋河府大水,河堤崩了七八处。水退了以后河底露出来一个洞。洞深不见底。往洞里看,能看到一双眼睛。灯笼那么大。在水底下亮着。"孙大勇咽了口唾沫。"官府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洞里镇着一条蛟。不是龙。是蛟。蛟要化龙得过一劫。过了就是龙,过不了就是死。这条蛟在洞里蛰了几百年,劫数到了。出来了,洋河沿岸方圆百里全得淹了。道士在洞口立了这尊石像。石像胸口钉了三枚分水刺——"
他站起来,举起手机照向石像的眉心。眉心那个位置,果然有一个洞。碗口粗。黑洞洞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光被吞了。洞的边缘很光滑。不是人工打磨的。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出来的。磨了快五百年。
"眉心的这一枚。已经松了。不在洞里了。有人把它拔了。"
他把手机移到石像胸口。膻中穴的位置。还有一个洞。碗口粗。黑的。吞光的。洞的内壁上附着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半透明的。在光底下泛着暗绿色。那东西还在动。不是流。是蠕动。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一枚还在。但已经快掉了。"孙大勇声音抖得字都连在一起了。"分水刺在往外退。不是被人拔的。是它自己排出来的。那个东西在用肉把分水刺往外顶。顶了快五百年。还剩三寸。三寸一掉就全出来了。"
雁无痕看着那个洞。洞里那层东西蠕动一下,他手背上的疤就跳一下。完完全全的同步。
孙大勇把手机往下移。丹田的位置还在淤泥里埋着。"丹田那枚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现在水位一天降一截,要不了几天就露出来了。三枚分水刺全掉,蛟就醒了。这条蛟被钉了五百年,肚脐眼底下压着一条暗河。分水刺一掉,暗河就通了。洋河沿岸——南城、河沿村、下游七八个镇。全淹。"
风停了。
刚才还在刮的风突然停了。水库上安静得吓人。然后雁无痕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他脚下的淤泥里传来的。很深。但很清楚。
有人在唱歌。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地底下传上来。调子很怪。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沉得你心里发闷。听着听着,你就会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呼吸。吸——呼——吸——呼——。跟淤泥底下那个东西蠕动的节奏一样。跟手背上疤痕跳的节奏一样。全都一样。
孙大勇的脸从白色变成了青色。嘴唇在抖。牙齿咯咯响。那不是冷的。那是怕。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
"那是在水里淹死的那些人。"雁无痕说。"丰都村的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全在水底下。六十多年了。全在底下。"
地底下的歌声越来越大了。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震得你脑子嗡嗡的。歌声里有人在哭。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然后歌声停了。
突然停了。安静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五秒。然后——
淤泥底下传来一声巨响。
哐——!什么东西在淤泥底下撞了一下。整个淤泥地都震了一下。两个人差点摔倒。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岸边的淤泥一小块一小块地往水里塌。
然后水面破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顶了一下。水面凸起来一个大包。鼓得跟孕妇的肚子似的。鼓到最高点哗啦一声碎了。水花溅到了雁无痕脸上。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腥甜味。比下午浓了不知道多少倍。甜得发腻。
水花落下去以后,水面上浮起来了一样东西。
一根木头。黑漆漆的。大概有一米来长。手腕那么粗。一头尖的。一头平的。木头表面刻满了字。刻得太深了,深到了木头芯儿里。字缝里长了一层滑溜溜的水苔。绿的。绿得发光。
"分水刺。"孙大勇说。声音轻得跟做梦似的。"丹田的那枚。丹田的那枚也掉了。"
木头的尖上挂着一条黏糊糊的丝。半透明的。拉得长长的。那不是水苔。那是肉。被分水刺从石像胸口里带出来的。肉丝还在动。慢慢地蜷缩。跟蚯蚓被切断了还在扭一样。扭了好一阵子才不动了。
雁无痕右手手背上的疤痕突然不跳了。
停了。跟电闸被拉了一样。疤痕上的黑色开始褪。从黑色褪成深紫。从深紫褪成暗红。疹子也退了。整个过程十来秒。
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不是那个东西死了。是它不通过这个疤跟他联系了。它不需要了。因为它已经出来了。至少一部分出来了。
"走!"雁无痕拽了孙大勇一把。
孙大勇回过神来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弯腰去捞那根分水刺。
"你疯了?!"
"这是文物——"
"文物个屁!这是钉蛟的法器!"
话没说完。水面上翻起来一个漩涡。分水刺被卷了一下,转了两圈。然后沉下去了。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但淤泥底下的震动还在。比刚才更强了。哐——哐——哐——。越来越密。脚底下的淤泥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往外冒水。水是温的。冒着热气。缝越裂越大。从石像底座的方向往大坝的方向延伸。
两个人不要命地往大坝上跑。淤泥吸脚。每一步拔出来都费老大的劲。孙大勇跑掉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继续跑。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大坝。回头看了一眼——
水库水面上升起了雾。
不是冬天早晨那种白雾。是灰的。灰中带绿。贴着水面厚厚的一层。把石像的下半截全遮住了。只能看到石像的头和肩膀。在灰绿色的雾里,那张脸显得更大了。嘴角往上咧着。不是笑。是恨。憋了快五百年的恨。汗毛竖起来了。后脑勺发紧。脊梁骨发凉。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蛇。是直的。偶尔翻个身,露出来一截——看不清。太快了。一闪就没了。但能看到它的皮肤。不是鱼鳞。不是蛇鳞。光滑的。跟泥鳅一样。但比泥鳅粗不知道多少倍。露出来的那一截,跟成年人的腰一样粗。也可能更粗。雾里看不清。估不准。
"蛟。"
雁无痕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感觉嘴里有点苦。它还没全醒。但快了。
雾里那个东西又翻了个身。一截粗壮的身体从雾里竖了起来。比石像的头还高。然后重重地拍在水面上——啪!水花溅起来有几丈高。溅到坝顶来了。雁无痕脸上又溅了几滴。腥甜味浓得他干呕了一下。没呕出来。胃里没东西。今天一整天就吃了半个煎饼。
两个人从大坝上跑下来的时候,雁无痕回头看了一眼。石像在晃。三丈高的、在淤泥里站了快五百年的石像——在晃。
跑到鱼塘边上,看见了那个钓鱼的老头。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一个老头坐在鱼塘边上。
"大爷!快走!"
老头转过头来。雁无痕的呼吸停了。
老头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整个眼球全变成了一种灰白色。不反光。手电筒的光打进去,被吞了。跟石像眼眶里的窟窿一样。吞光的。老头的嘴巴张着。嘴里往外流绿色的口水。黏糊糊的。顺着下巴往下淌。跟石像胸口洞里那层东西一个颜色。
老头开口了。嘴巴张合的幅度大得不正常。下巴跟脱臼了似的往下掉。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闷闷的、浑浑的、水底下的声音。跟刚才淤泥底下那个歌声一模一样。
老头说了一句话。八个字。
雁无痕没听懂。但孙大勇听懂了。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底一滑整个人仰进了鱼塘。鱼塘的水只到腰。但他半天没站起来。吓瘫了。雁无痕伸手把他拽上来。
"他说了什么?"
孙大勇牙齿打颤。咯噔咯噔响了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
"'八月十五。月圆夜。我来娶亲。'"他咽了口唾沫。"这是河神娶亲的话。县志上记的。丰都村每岁仲秋,以童男女祭之。说的就是这句话。"
雁无痕转过头去看那个老头。老头已经站起来了。往水库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着。走进了一片芦苇荡。芦苇一合拢,人就没了。芦苇在风里摇——不对,没有风。芦苇在自己摇。
"别追。那不是老赵了。"孙大勇拽住他。"养鱼的老赵。人好得很。每回我来水库他给我下方便面。荷包蛋。不收钱。"
雁无痕低头看了看鱼塘的水面。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比鱼大得多。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慢慢地从鱼塘这一头游到那一头。水面都没起涟漪。不是在水里游。是在淤泥里游。鱼塘连着水库。水库连着暗河。暗河连着——哪儿?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两个人走回大路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也可能是十二点多。手机没电了。看不了时间。走到东大街,兰州拉面还亮着灯。两个人进了店。伙计端出来两碗拉面。热气腾腾的。
孙大勇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手还在抖。"那根分水刺——沉了。"
"你想把它当文物收了?"
孙大勇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了两次才戴好。"我想把它插回去。"
雁无痕愣了一下。面条挂在筷子上忘了吃。
"三枚分水刺。掉了一枚。松了一枚。剩一枚还在——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如果能找回来插回去,也许还能镇住它。"孙大勇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累的。也是吓的。"但我不知道怎么插。分水刺是道士用血淬过的。不是随便插回去就行。得有血。得有咒。得有仪轨。县志上只有一句话——'道士封蛟毕,不知所踪'。"
"那道士叫什么?"
"柳苍山。碑序里提了一笔。说他'本洋河府道士,少时游方,学道于终南'。他在终南山学了道,回来的时候洋河发大水。在河边守了七天七夜。水退了以后发现了河底那个洞。"
"所以柳苍山钉了蛟就走了?"
"碑上说的就是不知所踪。"孙大勇端着碗的手还在抖。"但你想——一个人花了这么大功夫钉了一条蛟,然后说走就走了?不可能。他肯定留了后手。分水刺能管五百年。五百年后呢?他肯定留了什么东西给五百年后的人。就是留给我们。"
雁无痕没说话。他想起了老吴。老吴知道他是谁。老吴在纸条上写了"雁老板"。老吴在大坝底下消失了。老吴知道一切。老吴到底是谁?
"明天我去一趟省档案馆。"孙大勇说。"县志上说不清楚的事,省档案馆可能有。还有一件事——县志上说丰都村自古祀河神。但我在想,他们祀的到底是不是河神?如果石像是镇蛟的,那丰都村每年送童男女下去,是在祭河神——还是在喂那条蛟?"
雁无痕手背上的疤痕又跳了一下。就一下。很轻。
喂了四百多年的童男女。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沉在水底下。不是在祭河神。是在喂蛟。丰都村的人早就知道水底下是什么。但他们没办法。每年送两个人下去。求它别出来。喂了不知道多少代。喂到一九五八年。水淹了村子。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全喂了。卷宗被人抽走了。一九五八年十一月。谁抽的?为什么抽?
面吃完了。桌上搁着两个空碗。碗底剩了一层红油。红油凉了,凝成了一层薄膜。兰州拉面的灯管闪了一下。没灭。又亮了。
"今晚我回文物所睡。明天一大早就去省档案馆。你住哪儿?"
"旅馆。北门口那个。"
"我留个电话给你。"孙大勇掏出手机——屏幕裂了那个。"你打一个过来。"
"我手机没电了。明天充了电打。"
"行。"孙大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雁无痕一眼。"雁无痕——你说那个疤是你三岁就有了。三岁那年,你去过水库没有?"
雁无痕想了想。想了很久。三岁的记忆模模糊糊的。但他隐约记得一些片段——不是画面。是感觉。水。很凉的水。淹过了他的膝盖。有人抱着他。手很大。手掌上全是老茧。那个人抱着他站在水里。水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灯笼那么大。在水底下亮着。那个人把他往前递了一下。然后——
没有然后了。后面的事情全忘了。
"我不确定。"他说。"可能去过。也可能没去过。记不清了。"
孙大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推门出去了。外面的冷风灌进来。雁无痕缩了缩脖子。也出了门。
街上又只剩他一个人了。风从水库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腥甜味。很淡了。但还在。雁无痕把手揣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老吴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还在——"雁老板,水库底下那个不是石像。"不是石像。那他妈是啥?是镇蛟的封石。老吴早就知道。老吴现在在哪儿?在水底下。跟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一起。
回到旅馆。没开灯。摸黑坐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儿。还在往门口的方向挪。手背上的疤痕已经不跳了。安静了。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那个在水底下蛰了快五百年的东西,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它收回了感应。它要自己出来。
他躺下去。把被子蒙在头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吴。冯满仓。曹桂兰。孙大勇。柳苍山。分水刺。蛟。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八月十五。月圆夜。河神娶亲。搅着搅着他就困了。
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钓鱼老头嘴里说出来的八个字。那个调子他好像在哪儿听过。三岁那年。水里的那个人抱着他。那双灯笼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开口说话了。说的就是这八个字。一字不差。
八月十五。月圆夜。它来娶亲。
娶谁?
他翻了个身。不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窗外的风又大了。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隔壁的鼾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了水。很多水。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水。淹过了街道。淹过了房子。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泡开了。泡成了一只手的形状。那只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手指头往下伸。快要够到他的脸了。他想跑。脚动不了。陷在淤泥里了。淤泥底下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石像的眼睛。不是蛟的眼睛。是一个人的眼睛。很老了。眼白浑浊。布满了血丝。他认得那个人。那个人是——
雁无痕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晃晃的光。他坐起来。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背。疤痕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暗红色的十字。不跳了。不热了。安安静静的。好像昨晚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发生了。裤子上还有淤泥。外套口袋里还有老吴那张纸条。
他拿起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充到了百分之八。开机了。有一条短信。孙大勇凌晨三点发的。
"查到了。柳苍山留了一样东西。在终南山。是一座观。叫锁蛟观。观里有他手写的符箓和仪轨。但那个观在文革时候被砸了。只有一个老道士逃出来。带走了柳苍山的遗物。那个老道士后来还俗了。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他死之前把遗物传给了他孙子。他孙子现在在南城。就在南城。"
雁无痕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洗完了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两个黑眼圈。胡子拉碴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几号?翻了翻手机。六月二号。不对,也可能是一号。手机日历老是不准。算了。反正八月十五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够干啥?不知道。但总比明天就八月十五强。
他擦了擦脸,穿上外套下了楼。
煎饼摊的胡老板娘已经出摊了。三轮车停在巷子口。鏊子上滋滋冒油。雁无痕走过去。胡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那么大。
"哎——老吴回来了。"
雁无痕愣住了。"什么?"
"老吴啊。扫大街的老吴。今天早上来扫地了。刚才还在这儿跟你擦肩而过呢。你没看见?"
雁无痕回头往巷子里看。巷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地上有一行扫帚扫过的印子。沙——沙——沙——。一路延伸到巷子深处。巷子深处黑乎乎的。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拄着扫帚。站在那儿。不走了。就那么站着。
雁无痕想追上去。脚迈了一步。停下了。
老吴回来了。老吴在扫地。但老吴昨天在大坝底下消失了。脚印到坝底就没了。那回来的是谁?
胡老板娘把煎饼递给他。"三块五。"
雁无痕接过煎饼。煎饼烫手。塑料袋被热气蒙了一层水雾。透过水雾看出去,巷子深处那个拄着扫帚的人影还在。然后慢慢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右脚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跟养鱼的老赵一模一样。
煎饼的香味钻进鼻子里。雁无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鸡蛋没熟透。蛋黄流出来,烫了一下他的嘴角。他骂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吃。味道不咋地。但吃习惯了。天天吃,吃习惯了,也就那样了。
不管回来的是谁。日子总得过下去。至少——先吃完这个煎饼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