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京城内城,万顺铁庄的后院。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焦炭味,几盆上好的银丝炭把暖阁烘得热气腾腾。
大掌柜李万金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两枚油光水滑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摩擦发出咔咔的闷响。
他对面坐着京城另外三家大铁庄的东家,四个人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厚厚一沓压着红泥印的契书。
“李爷,城外那六个官窑的耐火青砖,咱们已经全吃下来了。”
说话的是城南陈记铁铺的陈掌柜,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柳玉舒那丫头片子,挂了个什么新设的‘工商部尚书’的头衔,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没有咱们的耐火砖,她那京郊的炼钢高炉就是个泥泥捏的摆设,烧上三天就得炸膛。”
李万金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熟练的打铁师傅呢?看紧了吗?”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陈掌柜拍了拍大腿。
“方圆五百里,凡是能看懂火候、会拉大风箱的老手艺人,全被咱们几家高薪圈在后院喝茶了,官府开再高的价,也没人敢去。”
李万金点点头,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
朝廷上个月在菜市口砍了几百个文官的脑袋,这事确实把京城的商贾吓得够呛。
可杀人归杀人,打铁这门手艺那是祖宗传下来的玄学。一块好钢,得靠老铁匠看火色、听声音,千锤百炼才能敲出来。
江鸿就算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不懂行就是不懂行。
“太孙殿下还是太年轻啊。”
李万金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起紫砂壶。
“砸了几十万两银子在玉泉河边建厂,招了上万个连铁锤都没摸过的流民。这半个月光吃喝就花出去几万两,等他那高炉点不着火,打出来的全是废铁渣子,国库的窟窿填不上,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来求咱们?”
他眯着眼睛,在心里快速盘算。
等朝廷撑不住了,他们几家就联手把那座炼钢厂低价接盘过来。到时候,军械的专营权就牢牢捏在他们手里,这利润可比卖铁锅菜刀翻了不止一百倍。
同一时辰,京郊玉泉河畔。
深秋的冷风顺着开阔的河道刮过来,卷起漫天黄沙。
泥水没过脚踝的工地上,一座足有五丈高的巨型高炉拔地而起,像一头蹲伏在荒野上的钢铁巨兽。
柳玉舒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官服,下摆全被泥浆溅成了斑点。她踩在泥坑里,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图纸,盯着高炉外围那密密麻麻的木制脚手架。
“部长,底下的流民又闹起来了。”
新提拔的工部主事老王一路小跑过来,喘着粗气。
“铁庄那边放了话,说咱们这炉子根本打不出铁,流民们听了闲言碎语,怕厂子黄了发不出工钱,今天好几百号人罢工不干了。这半个月光耗粮食不出活,朝野上下参咱们的折子,都快把军机处的桌子压塌了。”
柳玉舒没接话。
她死死扣住手里那卷羊皮纸,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耐火砖断供,老铁匠被垄断,京城那些世家余孽虽然不敢明面上造反,却在商业链条上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这个女部长的笑话。
“罢工的,把工钱结清,让他们走人,愿意留下的,今晚加餐吃肉。”
柳玉舒转过头,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去甲字号工棚,把昨天培训好的那批人带出来,按我之前教的规矩,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老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大人,那帮流民连铁是什么颜色都分不清啊!真让他们去拉风箱、控水阀?”
“按我说的做。”
柳玉舒把图纸卷起来,插进腰带里。
打铁是玄学?
柳玉舒在心里冷笑。
她想起江鸿在东宫书房里,用炭笔在白垩板上画出的那张“流水线拆解图”。
江鸿告诉她,工业的本质不是依赖个人的手艺,而是把复杂的过程拆解成傻子都能执行的标准化动作。
不需要懂火候。
一号工位只负责把煤炭铲进漏斗,二号工位只负责看水钟的刻度拉动拉杆,三号工位只负责踩下水力传动轴的踏板。
把玄学变成刻度,把手艺变成纪律。
这就是降维打击。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玉泉河畔亮起了几千根粗大的火把。火光把河水映得通红。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
江鸿披着玄色大氅,骑着通体乌黑的踏雪,冲在最前面。
落后半个马身的是辅政亲王江和,这黑脸亲王胸口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手里拎着根马鞭,一路骂骂咧咧。
“江鸿,你这破厂子要是今天再不冒烟,我明天就得带兵去抄京城所有的当铺了!”
江和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
“这半个月,军机处的折子全在问这几十万两银子的去向,我们抄家弄来的现银,全让你砸进这片烂泥地里了。”
江鸿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
“大哥,等会出铁的时候,你最好把下巴托稳点,别掉在泥坑里。”
江鸿大步朝着高炉方向走去。
工地外围,不仅来了朝廷各部的新任堂官,连李万金等几个铁庄老板也花银子买通了外围的差役,混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李万金拢着袖子,看着高炉底下那群穿着破烂、满脸菜色的流民,嘴角忍不住往上撇。
就这帮连站队都站不齐的泥腿子,还想炼钢?
真把打铁当成和泥巴了。
江鸿走到高炉前的木台上,柳玉舒迎了上来,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殿下,各工位已经落位,水门也蓄满水位了。”
江鸿看着眼前这座初具规模的高炉,感受着河风里带来的水汽。
“点火。”
江鸿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敲响。
高炉底下的流民们虽然不懂打铁,但经过这几天的死板训练,听到锣声,本能地按照记忆中的动作开始执行。
一号工位的几十个汉子同时拉开料斗的闸门,黑漆漆的焦炭和铁矿石顺着轨道滑进炉膛。
“开水闸!”
柳玉舒举起一面红旗,用力挥下。
玉泉河上游拦截的蓄水池闸门轰然升起。
万钧河水顺着人工开凿的引水渠奔涌而下,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撞击在直径足有三丈的巨大木制水轮上。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响起。
巨大的水轮开始缓慢转动,速度越来越快,河水被卷起数米高的白色水花。
水轮的转动,通过一套复杂的生铁齿轮组,将动力传递到了高炉内部的巨型风箱上。
“呼——哧——”
“呼——哧——”
比一百个壮汉同时拉动还要强劲的狂风,顺着管道直接灌入高炉底部,原本刚点燃的暗红色火苗,在氧气的疯狂注入下,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炽白色。
炉温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破了传统土窑的极限。
人群外围的李万金看着那白得发青的火光,脸上的嘲弄僵住了。
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这火色不对!
李万金打了一辈子铁,他太清楚这种颜色的火意味着什么,这炉子里的温度,高得能把石头都融化!那些流民是怎么控制住这种火候的?
他根本不知道,流民不需要看火候,他们只需要看旁边那个巨大的沙漏,沙子漏完一格,就拉一次水阀控制风量。
半个时辰后。
高炉内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是地底的岩浆在翻滚。
“出铁!”
柳玉舒再次挥下红旗。
负责开炉口的流民握住长长的铁钎,对准高炉底部的封口,狠狠砸了下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股刺眼的红光瞬间撕裂了黑夜。
滚烫的铁水如同奔涌的岩浆,顺着耐火砖铺就的导流槽倾泻而下,恐怖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扭曲,离得近的人甚至能闻到自己头发被烤焦的味道。
那不是细细的一股铁水,而是一条宽达数尺的赤红色河流!
铁水顺着导流槽,精准地灌入下方排列整齐的砂型模具中。
“砰!”
水力传动轴再次发力。
一个重达千斤的生铁锻锤被水轮高高抬起,然后顺着滑轨轰然砸下。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在河谷中炸开,大地的震颤顺着脚底板一直传到众人的天灵盖。
火星四溅,照亮了整个夜空。
千斤锻锤在水力的驱动下,以一种不知疲倦、不讲道理的暴力节奏,疯狂地捶打着刚凝固的通红钢锭。
一下,两下,十下!
每一次捶打,都带走钢锭内部的杂质。
没有老铁匠的千锤百炼,没有经验丰富的看火师傅。
只有水轮不知疲倦地转动,只有机械齿轮冰冷的咬合,只有千斤锻锤绝对力量的碾压。
这就是工业机械的暴力美学。
围观的朝廷官员们全看傻了眼,他们张大嘴巴,看着那一排排迅速成型的精钢锭被推入冷却池,发出“嗤嗤”的白烟。
李万金手里盘着的两枚包浆核桃“啪嗒”掉在青砖上,滚进泥水里。
他半张着嘴,脖子往前伸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刺眼的红线,周围铁匠的惊呼声全被他自动屏蔽了。
这不合规矩。
就算把全大新的铁匠全抓来,也不可能半个时辰出这么多铁!而且那锻锤砸出来的钢锭,表面光滑平整,硬度绝对是上等的精钢。
李万金脑子里那套祖传的手艺逻辑,被这几百斤重的水力锻锤砸得稀巴烂。
他算了一笔账。
按照这种出铁速度,这座炼钢厂一天的产量,抵得上他万顺铁庄十年的总和!而且成本低得令人发指,全是不值钱的流民和河水。
“完了......”
陈掌柜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抱着头。
“咱们囤的那些铁锭......全砸手里了。这下要赔得倾家荡产了。”
在工业化的产量面前,传统手工业的垄断就像是用纸糊的堤坝,瞬间被洪流冲得连渣都不剩。
江和站在木台上,看着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钢锭,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
“老天爷......”
江和转头看向江鸿。
“你这玩意要是用来打造火枪和铠甲,不出半年,老子能把北边的鞑靼人打回老家吃沙子去!”
江鸿没有笑。
他转过身,从柳玉舒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这一个月的支出流水。
高炉建设、人工开凿引水渠、收购铁矿石、煤炭运输。
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虽然出铁量惊人,但重工业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吞金兽。大新朝传统的农业税收,在这台吞金兽面前,简直就像是用滴管在给干涸的水井注水。
今天点燃的不仅是高炉,更是大新朝走向工业帝国的引擎。但这台引擎,现在极度缺油。
江鸿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高炉,看向京城方向那一片片漆黑的深宅大院。
那里住着大新朝几百年来积累下最多财富的地主和老财。他们的银窖里,堆满了发霉的现银。
江鸿转过头,看着身旁还在为钢铁产量兴奋的江和。
“大哥。”
江鸿把账本拍在江和的胸口上。
“厂子是转起来了,但国库的底子也快被掏空了。”
他迎着高炉刺眼的火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咱们该去地主老财家里‘借’点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