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青石金砖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
余悠跪在丹陛之下,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的官帽微微歪斜,花白的胡须随着剧烈的喘息而颤抖,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哭腔。
“陛下,北方三省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啊。”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凄怆。
江鸿站在百官最前列的左侧,冷眼看着这位内阁首辅的表演。他把双手拢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老东西铺垫了这么长,刀口到底要往哪儿落。江鸿心里盘算着,视线越过余悠的头顶,落在龙椅上那个苍老的身影上。
老皇帝江厚民靠在龙椅的软垫里,半闭着眼睛,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咳嗽。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表态,就像一尊失去生机的泥菩萨,任由底下的臣子们折腾。
余悠拿宽大的袖袍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腰背猛地挺直。
“自古天灾,皆因人祸。上苍示警,乃是朝堂有失德之举。”
他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盯住江鸿,字字掷地有声。
“臣弹劾皇太孙江鸿,在凤翔县巧取豪夺,与民争利,败坏朝廷法度,惹怒上苍。”
这几句话砸下来,整个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那些原本低着头装木头人的文武百官,此刻纷纷抬起头,目光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子,齐刷刷地扎在江鸿身上。
户部左侍郎王远跨出队列,手持笏板,朗声附和。
“余大人所言极极是。太孙在凤翔县私自招募流民,屯田开荒,甚至高价收购市面上的生铁。这分明是在挖朝廷的墙角。如今北方大旱,国库空虚,太孙却在凤翔县赚得盆满钵满。此等不顾天下苍生之举,实在令臣等寒心。”
兵部侍郎肖大芳也跟着站了出来,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前几天派出的死士全军覆没的消息让他元气大伤,但此刻咬着牙也要把这出戏唱完。
“太孙私造军械,屯兵自重,将凤翔县打造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这不仅是德行有亏,更是有谋逆之嫌。臣恳请陛下,下旨褫夺太孙在凤翔的一切产业,交由户部统一调拨,以赈济北方灾民。”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大义的旗帜被这帮穿红袍的官员挥舞得猎猎作响。
江鸿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心里腹诽这帮老家伙要是去戏班子,那些名角儿估计都得饿死街头。
灾情是真,国库空虚也是真,但这帮人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借着赈灾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凤翔县,抢夺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
大殿内附议的声音越来越大,犹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
“太孙殿下,北方数百万灾民正在嗷嗷待哺,您难道就忍心看着他们饿死吗?”
“请太孙下罪己诏,向天下苍生谢罪。”
道德的高地被文官集团死死占据,江鸿此刻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绑在十字架上,陷入了千夫所指的绝境。
就在这群情激愤之时,一道不和谐的冷笑声突然从宗室的队列里传了出来。
“各位大人说得真是比唱得还好听。”
江和穿着一身华丽的世子蟒袍,大摇大摆地跨出队列。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也不管这大冷天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他走到江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轻蔑和跋扈。
“我这堂弟从小就脑子不灵光,去了趟凤翔,倒是学会做买卖了。可惜啊,这买卖做到了朝廷的头上,惹得天怒人怨。”
江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在京城里和文官集团打得火热的堂哥。
江和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们看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凤翔县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指不定就是从户部的赈灾款里抠出来的。余大人,你们内阁天天喊着国库没钱,前年拨去北方的三百万两修河款,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现在北方一旱,你们就盯着凤翔县那点产业,怎么,户部的账面就这么经不起查?”
这话一出,户部左侍郎王远的脸色变了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余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没想到江和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搅局,而且一开口就捅到了户部的软肋上。
“世子殿下慎言。”余悠沉下脸。
“户部的账目笔笔清晰,皆有案可查。如今议的是太孙失德之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怎么顾左右而言他了?”江和冷笑一声,折扇猛地指向江鸿的鼻子。
“我这堂弟在凤翔搞得天怒人怨,不就是因为他手里捏着钱粮吗。你们要他交出产业,总得有个名目。这赈灾的银子要是交到户部手里,谁知道会不会又像前年的修河款一样,全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江和的动作极其嚣张,折扇的扇骨几乎要戳到江鸿的鼻尖上。
但江鸿的视线却没有落在扇子上,而是落在了江和那双握着扇柄的手上。
那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扇骨在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江和的眼神虽然凶狠,但在和江鸿对视的那一瞬间,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江鸿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梁王府书房里那个带血的拨浪鼓。
他这便宜堂哥,骂得越凶,漏的底越多。
江和表面上是在帮着文官集团落井下石,指责江鸿在凤翔捞钱,但实际上,他每一句话都在刻意把话题往“户部的烂账”和“修河款”上引。
他是在用这种看似跋扈的方式,给江鸿递刀子。
如果不把水搅浑,江鸿今天根本无法抵挡文官集团用“天下苍生”压下来的道德大山。
江鸿心里有了底。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佝偻了下去,肩膀无力地垮着,双手死死扣住腰间的玉带,指甲在玉石表面刮出细微的声响。
他把头埋得很低,做出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惶恐不安的样子。
“堂哥教训得是。”江鸿的声音发涩,带着几分明显的颤抖。
“我在凤翔,确实……确实赚了些银钱。但那些都是为了安置流民,绝无谋逆之心。”
看到太孙终于服软,大殿内的文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胜利的喜悦。
肖大芳长出了一口气,心底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要江鸿今天在这大殿上低了头,交出凤翔的控制权,那他手里就没有了任何可以反抗的筹码。
“太孙既然知错,便当悬崖勒马。”余悠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江鸿喘息的机会。
“凤翔县的铁厂、成衣作坊,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粮仓,必须即刻造册,交由户部接管。太孙本人,也当在太庙前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江和在一旁冷哼了一声,扇子敲得更响了。
“听见没。余大人大度,只要你把钱掏出来,这事就算过去了。你那点家底,能换北方灾民一口饭吃,也算是你这辈子积的唯一一点德了。”
江鸿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听起来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余大人,凤翔的产业……是我好不容易才攒下的。若是交出去,真能救北方的灾民吗。”
“这是自然。”余悠见江鸿已经彻底崩溃,语气也变得悲悯起来。
“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凤翔的一草一木,都会化作北方灾民口中的救命粮。若有一文钱落入私囊,老臣甘受千刀万剐。”
江鸿抬起头,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扯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他没有再看余悠,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江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堂哥,你刚才说,户部前年拨去北方的三百万两修河款,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江和用扇子掩着半边脸,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修河的堤坝是用沙土糊的,汛期一到就全冲没了,这赈灾的钱要是再让户部经过手,北方的灾民估计只能吃东北风了。”
王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和破口大骂。
“世子殿下,你血口喷人,修河款笔笔皆有账目,堤坝决口乃是天灾水患,非人力所能抗拒,你这般污蔑朝廷命官,居心何在。”
“我居心何在。”江和猛地收拢折扇,指着王远的鼻子。
“我居心就是怕你们这帮蛀虫把大新的根基给啃光了,你敢说那三百万两银子,你们户部没雁过拔毛。”
大殿上的局势瞬间从弹劾太孙,变成了宗室世子与户部官员的骂战。
余悠察觉到了局势的失控,他猛地转头看向江鸿,却发现刚才还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的太孙,此刻已经完全站直了身体。
江鸿脸上那种惶恐不安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
他看着余悠,就像在看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余大人刚才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凤翔的钱绝不会落入私囊。”江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既然余大人这么有底气,那不如我们先来算算旧账。”
余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太孙此言何意。”
江鸿叹了口气。
他把手伸进宽大的朝服袖子里,摸索了片刻,缓缓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被磨得发亮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