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奉天殿内地龙烧得滚烫，百官列阵，鸦雀无声。
老皇帝借口风寒没有上朝，珠帘后空荡荡的，只有掌印太监捧着拂尘站在台阶上代为主持。
江鸿穿着一身玄色蟒袍，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方。左肩的伤势让他站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兵部尚书肖大芳率先发难，他手持笏板，跨出一步。
“臣有本奏。太孙殿下提议在京郊组建神机营，此事于理不合。我朝军制早有定数，京畿三大营兵力充足，足以拱卫京师。且如今东北大旱，户部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多余的粮饷来供养一支名目不清的新军。望殿下收回成命，体恤民力。”
户部左侍郎王远立刻跟进。
“肖大人所言极准。户部账上的存银连赈灾都捉襟见肘，若再强行抽调军饷，只怕地方上会生出民变。殿下此举，实乃劳民伤财。”
文官队列里附和声四起，一顶顶大帽子毫不留情地扣在江鸿头上。
余悠站在文官首位，双目微闭，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他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底下的门生故吏就能用祖宗之法和道德大义把江鸿的提议彻底淹死。
江鸿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甚至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文官集团的套路永远是这一套，拿国库说事，拿民意压人，只要你顺着他们的逻辑去解释钱从哪来，你就已经输了。
“户部没钱？”
江鸿转过身，目光扫过王远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本宫没记错的话，上个月户部刚核销了江南道修缮堤坝的三十万两白银，可江南道那边传回来的折子，堤坝用的是最劣质的黄泥，第一场秋雨就冲垮了三个村子。这三十万两，王大人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王远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后背猛地拔直了。
“殿下慎言!堤坝之事自有工部核查，怎可与军饷混为一谈!”
“既然不混为一谈，那本宫建新军，也不花户部一两银子。”
江鸿一句话把王远的退路彻底堵死。
肖大芳冷哼一声。
“殿下不花户部的钱？那这兵源、军械、粮草从何而来？若无兵部核验，私自招募兵马，按律当按谋逆论处!”
就在肖大芳准备把“谋逆”这顶死帽子彻底扣死的时候。
武将队列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定国公徐宏拄着一根拐杖，慢吞吞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这老头已经有三年没在朝堂上开过口了，平时上朝全靠打瞌睡混日子，今天这一步跨出来，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肖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徐宏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青砖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太孙殿下在平峪关拿命杀贼的时候，你们这帮穿红袍的在京城里喝茶听曲。现在殿下要建新军打蛮子，你们在这儿满嘴的祖宗之法。户部没钱？兵部没名录？”
老头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凶光。
“户部没钱，老夫出!定国公府在城外还有五千亩良田，明日老夫就把它卖了，全数捐给神机营充作军饷!”
这话砸在地上，整个奉天殿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余悠手里捻动的佛珠猛地停住，他终于睁开了眼，死死盯着徐宏。
没等文官们反应过来，成国公朱威也跨出一步。
“成国公府愿出白银十万两，资助殿下筹建新军军械!”
紧接着，武将队列里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十几名常年装死的侯爵、伯爵齐刷刷地跨出一步，直接站在了江鸿的身后。
“臣等愿毁家纾难，鼎力支持殿下组建神机营!”
武将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大殿穹顶上来回激荡。
文官集团彻底傻眼了。
肖大芳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帮平时抠门到连兵部发霉的军粮都要抢的武勋，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上赶着掏自己的家底来给太孙建私军。
江鸿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肖大芳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
这就是利益绑定的威力。文官以为他们卡住了国库就能卡住军权，却忘了大新朝最肥的羊，其实是这群传承了百年的开国武勋。只要利益给够，这帮老兵痞连自家祖坟都敢刨。
“肖大人，户部的钱省下了。”
江鸿逼近一步，压迫感直逼肖大芳的面门。
“诸位国公毁家纾难，这钱干干净净。现在，兵部只管把神机营的名录批下来，至于兵源，本宫用凤翔军的底子。你若是再敢拿规矩卡我......”
江鸿压低声音，用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吐出几个字。
“本宫今晚就让人去你府上，好好查查你从东北倒卖生铁的账本。”
肖大芳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试图握紧笏板，手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余悠，指望这位文官首脑能出面镇住场子。
余悠死死扣住宽大的袖口，指甲边缘褪去血色。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武将集团既然敢公开站队，就说明他们已经和江鸿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这时候硬碰硬，只会让文官集团在朝堂上彻底撕破脸。
“既然诸位国公有此等忠君爱国之心，兵部便按规矩办吧。”
余悠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大局已定。
京城之中，属于江鸿的武将基本盘，在这一刻正式成型。文武对立的鸿沟被彻底撕裂，摆在了明面上。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一处暖阁内。
老皇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绸被。殿内地龙烧得极旺，他却依旧觉得有些发冷。
掌印太监王承恩躬着身子，将奉天殿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
“主子爷，太孙殿下这手腕，真是越发凌厉了。四大国公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硬是被他几句话给绑到了一条船上。如今神机营的名分算是彻底坐实了。”
老皇帝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
“这小畜生，比他爹有种。”
老皇帝咳嗽了两声，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爹当年若是能看透这文武之间的利益纠葛，也不至于被余悠那帮人逼死在东宫。他倒好，用几张图纸就把这群老狐狸的心给收了。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把子来说话的。”
王承恩赶紧递上热茶。
“主子爷，那神机营的事，咱们内库要不要拨点银子......”
“一分都不给。”
老皇帝把棋子扔回棋篓里。
“他既然有本事让武勋掏钱，就让他自己去折腾。朕倒要看看，他这把火，能把余悠那帮人烧到什么地步。去，传旨给锦衣卫，把京城九门的暗哨都撤了，让他放手去干。”
老皇帝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盘死棋，终于被这小子给下活了。
夜幕降临，京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
余悠府邸的密室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余悠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炭盆里烧着几封刚截获的密信。火光映照下，他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拨弄沉香木佛珠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肖大芳跪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老，今日朝堂之上，武将们齐齐倒戈，江鸿手里的那支新军算是彻底拿到了名分。一旦神机营成军，咱们手里兵部的堪合就成了一张废纸。这可如何是好？”
余悠没有理会肖大芳的哭诉。
他看着炭盆里化为灰烬的信纸，脑子里快速复盘着这几天的局势。
从平峪关截杀失败，到驿站的死士全军覆没，再到今天朝堂上的绝地反击。
江鸿每一步都踩在文官集团的死穴上。
这已经不是那个怯懦的太孙了，这是一头已经长出獠牙的恶狼。常规的政治博弈已经压不住他了。
“既然规矩卡不住他，那就掀桌子吧。”
余悠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阴影处。
“去，把世子请来。”
肖大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余老，世子江和如今还在咱们的控制之下，若是此时动用他，万一梁王那边发疯......”
“梁王发疯也得有命发才行!”
余悠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东北大旱，灾民遍地，江鸿不是要建新军吗？那就让灾民去填他的神机营!去告诉江和，他那个窝囊废太孙弟弟已经把刀架在他爹的脖子上了，他若是还想坐上那个位置，就必须按老夫说的去做。”
密室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倒灌进来。
余悠看着门外的黑夜，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
“这京城的天，该见点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