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谈生意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914字 发布时间:2026-07-27

  长乐坊天字一号雅间里,暖炉里的银霜炭燃得正旺,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江鸿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左肩厚重的绷带隐约可见,稍一动作便牵扯着伤口,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他手中端着一盏建窑青花瓷杯,茶盖轻刮水面,细碎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桌前站着的三人,正是不久前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徐景昌、朱纯,还有英国公府的偏房少爷李景明。


  当江鸿那句“留下说话”出口时,三人脸上的惊惧瞬间凝住,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讶。


  徐景昌张了张嘴,玉冠歪斜的脑袋微微发懵——方才在楼下叫嚣时,只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佬,直到被按在地上听人喊出“皇太孙”三个字,他才如遭雷击。


  眼前这穿着普通青色直裰、肩头带伤的男人,竟然真的是那个传闻中的江鸿?


  朱纯的嘴巴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徐景昌身后缩了缩。


  李景明抱着胳膊的手紧了紧,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过后,更多的是鄙夷。


  在他看来,江鸿这等“原身”,奇迹般重活一回,本就该在东宫养尊处优,却偏偏跑到西南吃尽苦头,回来还沦落到要靠威胁武勋子弟谋生的地步,简直丢尽了皇家颜面。


  紫檀木圆桌中央,压着几张画满古怪线条的羊皮图纸。


  江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却一言不发。


  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徐景昌三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忐忑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被江鸿强行留在屋里,既不敢擅自离开,又摸不透这位失势太孙的心思。徐景昌偷偷抬眼,见江鸿眼帘半垂,神色淡漠得仿佛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心里又气又怕——气他这般轻视,怕他真动怒清算方才的冒犯。


  朱纯的额角冒出细汗,双手不自觉绞在一起。


  他想起京城里关于江鸿原身的传闻:据说这位太孙早年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被文官拿捏得死死的,如今怎么变得这般阴鸷吓人?这种敬畏与鄙夷交织的情绪,让他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压抑的屋子。


  李景明强装镇定,可脚下却悄悄往后挪了半寸。他鄙夷江鸿的落魄,却又敬畏那层皇太孙的身份,更怕对方真如传闻中那般,在西北历练出了狠辣手段。


  这种矛盾让他浑身别扭,只能用沉默掩饰内心的忐忑。


  “殿……殿下?”徐景昌咽了口唾沫,率先打破这难熬的寂静。


  他刻意放低了声音:“殿下把咱们哥几个留下,到底有何吩咐?”


  一声“殿下”喊得格外生硬,既带着不得不有的恭敬,又藏着几分敷衍——在他看来,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太孙,根本没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


  朱纯立刻附和,声音里的轻视压过了忐忑:“就是啊殿下!您如今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刚从梁州潜回来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还敢盘算倒卖铁矿这种诛九族的事?”


  他说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江鸿是什么洪水猛兽。


  “肖大芳那帮文官正到处找您的茬,咱们帮您运铁矿,岂不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他们砍?您原身那般懦弱,如今倒是敢拉着咱们一起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既宣泄了鄙夷,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李景明慢悠悠开口,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殿下,不是咱们不给您皇家颜面。您被文官拿捏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如今就算有点手段,也改不了失势的事实,余悠都放话了,谁敢沾您谁倒霉,咱们国公府虽然不怕事,但也犯不着为一个……为您这样的落魄皇孙,去触那霉头。”


  他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提醒江鸿,他永远摆脱不了过去的懦弱标签。


  江鸿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三人:“霉头?”


  他伸手拿起一张图纸,缓缓展开:“你们以为,文官集团卡着你们的粮饷、军械路子,就不是在断你们的活路?”


  徐景昌脸色微变,梗着脖子道:“殿下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武勋世家根基深厚,就算日子紧点,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江鸿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徐景昌,上个月你为了凑斗狗的赌资,是不是把你爷爷赏你的玉佩当了五百两银子?朱纯,你成国公府的京营空饷,这个月被户部核减了三成,你爹是不是正逼着你缩减开支?”


  两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徐景昌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的位置,那些府里的隐秘家事,江鸿竟然了如指掌!他心里的鄙夷顿时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敬畏——这位失势太孙,似乎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落魄无能,可一想到他的原身,那份敬畏又打了折扣。


  他们哪里知道,江厚民在江鸿回宫之后,就给了江鸿暗卫的指挥权,这是江和在京城内这么多年都没有得到的殊荣。


  江鸿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目光转向李景明:“英国公府掌管着蓟州卫的军械采买,可去年冬天,蓟州卫的士兵连冬衣都穿不上,你祖父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却被文官骂作‘拥兵自重’,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李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


  江鸿说的句句属实,这几年武勋集团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他们这些纨绔看似风光,实则早就没了往日的底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打心底里鄙夷江鸿:“就算咱们日子不好过,也犯不着跟着您冒险。您是什么样子,京城里谁不知道?如今就算装得再厉害,也改变不了被文官追着打的事实。”


  雅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徐景昌三人互相看了看,眼底的轻视与敬畏交织,忐忑感丝毫未减。


  他们既怕江鸿的身份和手段,又鄙夷他的过去和如今的落魄,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们坐立难安。


  “话都说到这份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徐景昌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试探。


  “殿下,您要是真有路子让咱们赚钱,咱们也不是不帮。可您总得拿出点真东西,不能光靠嘴说吧?”


  他虽然称呼依旧恭敬,却已然将自己放在了与江鸿对等的位置,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江鸿不过是个需要仰仗他们的落魄皇孙。


  江鸿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麻绳,“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一把通体乌黑的短管火器,木制握柄刻着防滑纹路,精巧的燧石击发装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火铳?”徐景昌皱着眉凑过去,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这玩意儿工部军器局多得是,十把有三把炸膛,雨天还打不响,殿下拿这破铜烂铁糊弄人?您没见过世面,咱们可不一样!”


  他嘴上轻视,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江鸿既然敢拿出来,未必没有过人之处。


  “闭嘴,看火门!”朱纯虽然胆小,却比徐景昌多了几分眼力见,他指着火器的击发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火绳……这是靠燧石点火?”


  江鸿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上手,朱纯小心翼翼地拿起火铳,手指摩挲着击锤和燧石,轻轻扣动扳机,“咔哒”一声,燧石摩擦着溅起火星。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抬头看向江鸿,眼神里的轻视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敬畏:“这东西……雨天也能打?”


  “不仅能打,装填速度是普通火绳枪的三倍,五十步内能穿重甲。”


  江鸿指了指桌上的图纸:“这是全套构造图,还有流水线锻造之法。”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把枪拆成十个零件,枪管、扳机、握柄……不用十年经验的老铁匠,招一百个流民,十个人铸枪管,十个人锉扳机,每个人只干一个动作,一天就能熟练。最后组装起来,一天能出两百把!”


  徐景昌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轻视和试探烟消云散,只剩下贪婪,可想起江鸿的原身和如今的处境,又下意识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一天两百把?那……那成本和利润呢?”


  “成本不到三两银子,卖给兵部或边军,定价五十两,一把净赚四十七两。”江鸿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蛊惑:“一天就是九千四百两,一个月二十八万两!你们负责出场地、人手、铁矿硝石渠道,挡住兵部和户部的盘查,各占一成半股份。我出技术、图纸和火药配方,占五成。剩下半成,打点宫里太监和沿途卡口。”


  李景明倒抽一口凉气,手指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确认不是在做梦。这等利润,比吃空饷、斗狗赌钱强了百倍不止!


  他看向江鸿的眼神彻底变了,敬畏取代了所有轻视,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殿下,这……这买卖真能成?要是被文官查到,咱们可就全完了!”


  “查到?”江鸿靠回椅背上,眼神锐利如刀。


  “有了这笔钱,你们可以给手下的士兵发足粮饷,添置军械,就算文官想查,你们手握兵权,又有谁能动得了你们?何况,武勋和文官本就是死对头,他们卡你们的脖子,你们难道就不想反击?”


  徐景昌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纨绔之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激动。他对着江鸿抱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殿下高瞻远瞩!以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放心,这买卖咱们干了!只是……只是这事太大,光凭咱们三个做不了主,得让家里老爷子拍板。”


  他此刻称呼从“我”换成了“小的”,敬畏之心溢于言表,可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需要家族长辈来给这位失势太孙“兜底”。


  朱纯和李景明也赶紧附和,连连点头:“对对对,得让老爷子们看看这火器和图纸,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三人此刻全然没了刚才的轻视,只想着赶紧把这等好事告诉家里,生怕江鸿反悔。


  江鸿把样枪和图纸推给他们:“带回去给老爷子过目。告诉他们,我江鸿回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掀桌子的。愿意跟我同桌吃饭的,我管饱;想看戏的,以后连汤都喝不上。”


  徐景昌三人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包好图纸和火器,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恭恭敬敬地对着江鸿行了一礼,才快步冲出雅间,急着回家报信。


  走到门口时,徐景昌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见江鸿端坐椅上,气质沉稳,竟莫名觉得这位失势太孙,或许真能掀起一番风浪。


  江鸿走到窗边,推开木雕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京城的烟火气。


  他看着楼下匆匆离去的三个身影,左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肩膀——第一步棋,落子了。


  武勋集团这头饿狼,只要闻到血腥味,文官集团的网,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而徐景昌这些纨绔,既是他撬动武勋集团的支点,也是武勋集团不得不接受结盟的见证。


  深夜,镇国公府西侧的暗室。


  四盏手臂粗的牛油红烛,将不大的暗室照得亮如白昼。烛火摇曳,映着四个头发花白、浑身透着铁血气息的老者——定国公徐宏、成国公朱威、英国公李嵩、魏国公赵衍。


  这四人,都是跟着先皇打天下的猛将,如今虽退居幕后,却依旧掌控着大新朝一半的军方势力。


  可这几年,他们硬生生被文官集团压得抬不起头,粮饷被卡,军械被限,连小辈们都只能靠吃空饷、斗狗赌钱度日。


  此刻,四位老将正围着桌上那把拆解开的燧发短枪,眼神凝重。


  徐宏拿着凸透镜,仔细看着击发结构,那双斩过无数敌首的手,此刻竟微微发抖:“不用火绳,不怕风雨,结构简单到铁匠学徒都能仿造……这江鸿,在西北到底搞出了什么名堂?”


  朱威一巴掌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让烛火都晃了晃:“这小子算准了咱们的死穴!文官卡着咱们的军械和粮饷,就是想慢慢耗死咱们。有了这燧发枪和流水线,咱们就能自己造枪、自己发饷,再也不用看那些文官的脸色!”


  李嵩摸着花白的胡子,眉头紧锁:“可他毕竟是太孙,余悠那帮人文官势力庞大,咱们跟他结盟,无异于与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万一他撑不住,咱们四家可就万劫不复了。”


  “撑不住?”赵衍冷哼一声,眼里透出当年战场上的凶光。


  “徐景昌他们说,江鸿身边有个叫徐庆的护卫,身手了得,四个军中退下来的老卒都不是对手,而且他刚回京,就敢在长乐坊动咱们的人,还抛出这么大的诱饵,这魄力,可比老皇帝年轻时还足!”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何况,他是皇太孙,名分摆在这儿,文官集团容不下他,咱们武勋集团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除掉?他倒了,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咱们这些武勋世家!”


  徐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这江鸿抛出的是阳谋,咱们根本拒绝不了。要么跟着他拼一把,要么被文官慢慢熬死。”他拿起桌上的图纸,眼神坚定。


  “景昌那小子虽然纨绔,但这次总算没办砸事。这买卖,咱们干了!”


  朱威看向三人:“那铁矿、硝石的渠道,还有场地人手,得尽快安排妥当。不能让文官集团察觉到半点风声。”


  “放心,”李嵩笑了笑。


  “咱们几家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让小辈们跟着江鸿跑跑腿,也让他们学学怎么做事,总不能一辈子当纨绔。”


  赵衍走到暗室角落的桌前,提起狼毫笔,在信笺上写下几行字,掏出魏国公的私印,重重盖在落款处:“来人!把这封信连夜送到长乐坊,亲手交给江鸿。告诉他们,四家老爷子都同意了,让他放心。”


  暗室门被推开,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接过信封,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暗室里,四位老将对视一眼。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浊气,终于散了几分。


  徐宏拿起桌上的燧发枪,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容:“文官集团欺负咱们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了。”


  烛火摇曳,映着四位老将坚毅的眼神。一场关乎朝堂格局的结盟,在暗室里悄然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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