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乐坊,聚仙楼。
临街的天字一号雅座里,地龙烧得正旺,紫铜炭盆里辟啪作响,驱散了初春的几分料峭寒意。
江鸿靠在酸枝木的太师椅上,身上换了件不起眼的青色杭绸直裰,左肩那处被剜去腐肉的伤口,此刻裹着厚厚的白布,随着呼吸轻微牵扯着皮肉。
他单手捏着一只汝窑茶盏,拇指粗糙的指腹在细腻的瓷釉上缓慢摩挲。
楼下天井里,一阵盖过一阵的嘶吼和叫骂声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棂灌进屋里。
两头半人高的恶犬正在铁栅栏里抵死撕咬,其中一条黑狗的半边耳朵被硬生生扯了下来,血沫子甩在青砖地上,惹得外围一圈穿着锦缎裘皮的年轻公子哥们狂热捶打着栏杆。
“咬死它!咬它的脖子!本少爷压了三千两银子,你这畜生要是输了,今晚就扒皮炖肉!”
江鸿收回视线,将茶盏搁在案几上。
柳玉舒坐在案几对面,穿着一身素净的交领袄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她眼底的乌青连脂粉都盖不住,显然是连日赶路熬出来的。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本卷了边的账册,推到江鸿手边。
“凤翔的铁矿路子被兵部彻底掐断了。”
柳玉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银生那边到处找黑市买废铁,价格比平时翻了三倍。县衙库房里的现银,连着前阵子成衣厂赚来的利润全填了进去,撑不过下个月中旬。你若是在京城找不到进项,那三座高炉就得熄火。”
江鸿翻开账册,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赤字。
这趟从梁州潜回京城,他带的人不多,左池和暗卫们全被打散了安插在城南的几个脚行里。柳玉舒则是从凤翔沿水路悄悄摸进京的。
凤翔新军要扩编,火器要量产,缺的是海量的钱和能名正言顺搞到铁矿的军方路子。
“找钱,找路子,所以我今天才带你来这长乐坊。”
江鸿把账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楼下那帮喊得最大声的,定国公的孙子徐景昌,成国公家的老二朱纯,还有英国公、魏国公府上的几个偏房少爷,这帮人手里捏着京营的空饷,家里父辈更是把持着大新朝一半的军械采买通道。”
柳玉舒端起茶壶,给江鸿续上热水。
“你想从这帮二世祖手里抠出铁矿?他们除了斗狗玩女人,懂什么军械,再说了,你现在是隐匿行踪,若是暴露了身份,兵部那些文官立刻就会派人把你围在这聚仙楼里。”
“文官要杀我,武勋可未必。”
江鸿扯了下嘴角。
“这帮武勋世家被文官集团压制了这么多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们手里的军械路子被户部和兵部卡得死死的,只能靠吃空饷度日。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连亲爹都能卖,何况是几车生铁。”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闹。
那条黑狗终究没撑住,被另一条黄狗咬断了喉管,抽搐着倒在血泊里。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公鸭嗓在楼下破口大骂,紧接着是瓷器砸碎的脆响。
“走,上楼!天字一号房,把老子存的那几坛秋露白全搬出来,今天非得去去这股子血腥味!”
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酒楼掌柜惊慌失措的阻拦。
“徐小公爷,使不得啊!天字一号房今天有客了,小的给您在隔壁天字二号房备了上好的席面,您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盖过了掌柜的哀求。
“瞎了你的狗眼!这聚仙楼的天字一号,小爷我包了三年,哪来的外乡土鳖敢占老子的地盘?滚开!”
江鸿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将左手不动声色地缩回宽大的袖管里,右手握住了桌上的一把竹筷。
柳玉舒眉头微蹙。
“砰!”
两扇雕花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木屑扑簌簌地掉落在地毯上。
四个穿着劲装、满脸横肉的保镖率先涌入屋内,呈扇形散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凶悍地盯住屋里的两人。
紧接着,一个穿着暗红色蟒缎直身、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这人眼窝深陷,脚步虚浮,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和狗血的腥臭味,正是定国公之孙,徐景昌。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个个满脸酒气。
徐景昌眯着眼睛,目光在江鸿身上扫了一圈。见江鸿穿着打扮普通,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眼底的轻蔑便不再掩饰。
“哪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占本少爷的位置。”
徐景昌踢了一脚脚边的碎木块,拉长了声调。
“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从楼梯上滚下去,本少爷今天心情不好,留你一双腿。”
江鸿拿着那根竹筷,在茶碗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清脆的瓷音在屋里荡开。
“这门修起来得花五两银子。”
江鸿抬头,视线越过那四个保镖,落在徐景昌脸上。
“加上打扰我喝茶的雅兴,留下五千两银子,你们可以从窗户跳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跟在徐景昌身后的成国公次子朱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徐哥,这京城里居然还有人不认识你?这小子莫不是个疯子,敢勒索到咱们武勋头上来了!”
徐景昌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连顺天府的衙役见了他都得绕道走,今天居然被一个无名小卒当面折辱。
他的目光突然越过江鸿,落在了对面的柳玉舒身上。
柳玉舒虽然未施粉黛,但那种在凤翔县衙发号施令养出来的清冷干练气质,绝不是京城里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徐景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淫邪。
“哟,刚才没看清,这还藏着个标致的小娘子,行啊,五千两银子本少爷没有,这小娘子留下陪我们喝几杯秋露白,你这土狗赶紧滚,这事就算平了。”
柳玉舒的手背崩起几根青筋,正要起身,却被江鸿抬手按住了手腕。
江鸿站起身,理了理青色直裰的下摆。
他没有去看徐景昌,而是看向那四个随时准备动手的保镖。
这四个人脚步沉稳,站位隐隐成阵,虎口处全都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从军中退下来的百战老卒,绝不是普通的看家护院。
“废了他。”
徐景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把那小娘子拉过来。”
话音刚落,左侧那个身材最魁梧的保镖猛地踏前一步,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抓向江鸿的右肩。
这招带着军中擒拿的狠辣,若是抓实了,普通人的肩胛骨当场就会脱臼。
江鸿没退,反倒是身后的屏风后窜出一人来。
那人迎着那只大手,右脚精准地卡进对方双腿之间的中线,上半身微微一侧。
此人正是徐庆。
那保镖抓了个空,还没等他变招,徐庆手里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只竹筷,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狠狠扎进了保镖手背的尺神经处。
“噗嗤”一声轻响。
竹筷穿透皮肉,扎进骨缝。
保镖粗犷的五官瞬间扭曲,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整条右臂像是触电般痉挛起来。
徐庆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松开筷子,化掌为刀,借着腰部的扭转力道,一记手刀精准无比地砍在保镖颈部的大动脉上。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三个保镖见状,脸色大变。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身后竟还藏着这样一个狠茬子,出手竟然是这种一击必杀的军中杀人技,而且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架子。
“点子扎手!一起上!”
领头的保镖厉喝一声,三人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闪烁着寒光,从三个方向封死了江鸿的退路。
江鸿把柳玉舒挡在身后,左手依旧拢在袖子里,安静看戏。
迎面一刀劈来,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
徐庆身体向后仰倒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削断了几根额前的碎发。
他借着后仰的姿势,右脚猛地弹起,坚硬的鞋跟狠狠踹在正前方保镖的膝盖外侧。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保镖惨叫着跪倒在地,膝盖骨已经彻底变形。
徐庆顺势翻滚,躲过左侧刺来的刀尖,单手撑地,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般弹射而起。
他一把攥住右侧保镖握刀的手腕,借力打力,反关节猛地一拧。
短刀脱手落地。
徐庆的右手手肘顺势狠狠砸在那人的软肋上。这一下力道极大,那保镖当场喷出一口混着胆汁的酸水,像个破麻袋一样瘫软下去。
最后那个领头的保镖已经冲到了眼前,刀尖直指徐庆的心窝。
徐庆不退反进,贴着刀身欺身上前,右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咽喉,五指猛地收紧。
那保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徐庆像丢垃圾一样把人扔到一旁。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四个军中退下来的精悍老卒,全都躺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门外看热闹的酒客们吓得往后退了五六步,撞翻了走廊上的几盆迎客松,泥土撒了一地。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徐景昌和那几个纨绔子弟张大着嘴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们平日里带着这几个保镖横行霸道,从未吃过亏,今天居然被一个人空手缴了械。
“你......你到底是谁?”
徐景昌声音打着颤,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江鸿从桌上扯过一块白棉布,丢给徐庆,徐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右手骨节上沾染的血迹。
江鸿走到徐景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定国公的孙子。
“你刚才说,要谁陪你喝酒?”
江鸿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半点火气。
徐景昌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武勋子弟的颜面,梗着脖子吼道。
“你敢在京城动我?我爷爷是定国公!我爹是五军都督府的同知!你今天打了我的护卫,信不信老子一柱香之内,调一营兵马把你剁成肉酱!”
一旁的朱纯也跟着壮胆。
“小子,你惹错人了!这长乐坊周围都是我们几家的暗桩,你今天休想走出这道门!”
江鸿把擦完手的棉布扔在徐景昌脸上。
“调兵?就凭你们手里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少爷兵?”
他转过身,拉过一把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去把门关上,坐下。”
徐景昌愣在原地,没动。
“我数三声。”
江鸿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短匕首,刀尖扎进面前的紫檀木桌面上。
“一。”
徐景昌浑身一哆嗦,骨子里的那点嚣张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荡然无存。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把那两扇破门勉强合上,然后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江鸿对面。
朱纯和另外几个纨绔也互相搀扶着,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柳玉舒走上前,将地上的账册捡起来,拍了拍灰尘,重新放在桌上。
这帮二世祖手里的兵权虽然被文官架空,但烂船也有三斤钉,他们家族背后盘根错节的军械走私通道,正是凤翔新军现在急需的血液。
今天这顿打,是为了立威。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交易。
“你......你想干什么?要钱的话,我让人回府去取......”
徐景昌看着桌上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声音越来越小。
江鸿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展开,拍在徐景昌面前的桌面上。
“我不缺你那点买命钱。我缺的是这个。”
徐景昌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张羊皮纸。
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奇怪线条和表格,但最上面那行用朱砂写就的蝇头小楷,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凤翔县军械锻造专营分红契契书》。
徐景昌抬起头,满脸茫然。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们这几个国公府的少爷,不用再靠吃那点可怜的空饷过日子了。”
江鸿手指点在羊皮纸上,语气里透着一股无法拒绝的蛊惑。
“你们负责把兵部武库司里那些报废的生铁和矿石,用你们家族的马车运出京城,我负责把它们变成全天下最精良的军械,利润,咱们三七分。”
徐景昌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私造军械,倒卖铁矿,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但羊皮纸上画出的那条庞大的利润线,却像一把钩子,死死勾住了他那颗贪婪的心。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在京城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江鸿靠在椅背上,看着徐景昌那张写满恐惧与贪婪交织的脸。
“他是皇太孙!”徐景昌身后,一个年轻人忽然惊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