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省电视台新媒体演播中心。
巨大的环形补光灯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几台高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中央的访谈区。背景是巨大的LED屏,此刻正显示着《文物会说话》特别直播节目——“纨绔or天才?解密赵喆的鉴宝之迷”的动态海报。
赵喆坐在舒适的单人沙发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演播室的热浪,镜头的聚焦,还有对面林晚秋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都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有些呼吸不畅。
这不是他熟悉的朝堂,不是他能掌控的宫苑。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将一切细节都放大于亿万观众眼前的战场。
直播间在线人数,在开播瞬间就突破了五百万,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弹幕如同疾风骤雨般刷过:
【来了来了!来看徽宗转世!】
【赌五毛,今天肯定翻车!】
【晚秋姐姐好美!这期选题太刺激了!】
【赵少爷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能撑住场子吗?】
【坐等打脸,要么打他的,要么打我的!】
林晚秋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淡雅的青瓷色旗袍,勾勒出玲珑曲线,更添几分东方韵味。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各位观众朋友,欢迎来到《文物会说话》特别直播节目。相信大家对于不久前佳德拍卖会预展上,那场真假北宋官窑的风波还记忆犹新。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事件的核心人物,赵喆先生!”
镜头推近,给赵喆特写。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赵先生,首先恭喜您,在预展上凭借惊人的眼力,为赵氏集团避免了巨大的损失。”林晚秋开场先送上一顶高帽,但话锋随即一转,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不过,外界对于您如何获得这种能力的猜测非常多,甚至有一些……比较离奇的说法。您能在这里,为我们解惑吗?”
来了!
赵喆心头一紧,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谨慎地回答:“林博士过奖了。其实没有那么神奇,可能是我个人对宋代文化比较感兴趣,平时看得多,想得多,加上那天……观察得比较仔细,运气比较好而已。”
【官方套话,差评!】
【果然不敢认呗!】
【我就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晚秋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她微微一笑,如同春风拂面,说出的话却带着针:“哦?仅仅是兴趣和观察吗?据我所知,宋代官窑的鉴定,尤其是达到能以‘秒’为单位断真伪的水平,需要极其深厚的理论基础和大量的实物上手经验。这似乎与您过去的……兴趣爱好,不太相符?”
她的话语温和,但每个字都点在要害上,暗示着他过去纨绔的行径。
赵喆感到额头开始冒汗,他能感觉到镜头正死死对着自己,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不自然。“人……总是会变的。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可能会对某些事物产生不同的感悟。”他试图用模糊哲学搪塞过去。
“比如……车祸吗?”林晚秋突然问道,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赵喆呼吸一窒!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晚秋姐杀疯了!直接贴脸开大!】
【这是能直接问的吗?太刺激了!】
【听说他车祸后一直说自己是宋徽宗?真的假的?】
赵喆的心脏狂跳,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否认?还是承认?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林晚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但她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看来赵先生有些紧张。没关系,我们换个轻松点的环节。”她对着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众所周知,鉴定能力光靠说是不行的,需要实战检验。今天我们节目组也准备了几件‘考题’,想请赵先生现场帮我们断断代,看看真伪。”
话音刚落,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小推车,上面放着三件物品,都用红布盖着。
赵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实战检验!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林晚秋站起身,走到推车旁,掀开了第一件物品的红布。
那是一件青花瓷玉壶春瓶,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沉稳,画工精细。
“赵先生,请。”林晚秋微笑着示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喆身上。
赵喆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那件玉壶春瓶,试图催动“鉴宝眼”。
然而,越是紧张,那能力似乎就越不听话!视线里只有那件真实的瓷器,预期的宝光却迟迟没有出现!或者说,在他混乱的精神下,根本无法清晰地捕捉到!
他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顺着鬓角滑落。他只能凭借脑海中属于赵佶的那些零碎记忆和这具身体原主浅薄的古玩知识,硬着头皮上。
“这……这件玉壶春瓶,看器型、青花,应该……是明代的吧?具体时期,可能……是嘉靖?”他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甚至带着点结巴。
林晚秋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器型判断大致不错,是明代玉壶春瓶的制式。不过青花发色和画片细节更偏向于万历时期。赵先生能看出是明代,已经很不错了。”
她的话听着是肯定,但潜台词却是——判断粗糙,不够精准。
【就这?我也能看出是明的啊!】
【完了,感觉要露馅了!】
【急死我了,快用你的超能力啊!】
弹幕一片唱衰。
赵喆脸色发白,手心冰凉。
林晚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掀开了第二件物品的红布。
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笔墨苍劲,意境荒寒,落款是“八大山人”。
“赵先生,请看这幅画。”
赵喆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书画鉴定,比瓷器更为玄妙,更重“气韵”和“精神”。他死死盯着那幅画,拼命集中精神,几乎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宝光!快出现啊!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画作周围有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的光晕一闪而过,但根本无法稳定,更看不清细节!
“八大山人的画……笔简意赅,风格独特……这幅……”他绞尽脑汁,回忆着朱耷的艺术特点,但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这笔墨……似乎……有点……滞涩?”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林晚秋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评价,但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她等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深意:“八大山人的画,以孤傲冷逸著称,笔墨看似简单,实则内含筋骨。这幅画,是我们请一位当代仿古高手临摹的,形似而神不似。赵先生能感觉到笔墨的‘滞涩’,说明感觉还是很敏锐的。”
又是感觉!
而且直接点明是仿品!
【噗!又错了!】
【感觉敏锐?晚秋姐是懂挽尊的。】
【大型翻车现场预定!】
赵喆的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扇过。他甚至不敢去看弹幕,不用想也知道现在是一片怎样的嘲讽。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大脑因为过度紧张和拼命催动能力而传来阵阵眩晕感。
看着他脸色苍白、汗流浃背、眼神都有些涣散的模样,林晚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她并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转世之说,她更倾向于认为赵喆在拍卖会上的表现是某种巧合或是背后有高人指点。而现在的测试,似乎正在验证她的猜想。
她走到了第三件物品前,也是最后一件。
这是一件青铜爵,造型古拙,绿锈斑驳,充满了沧桑感。
“赵先生,这是最后一件了。”林晚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听在赵喆耳中,却如同催命符,“一件商代晚期的青铜爵,请您看看。”
青铜器!这比瓷器和书画更加冷门,鉴定更加依赖专业知识和微观痕迹!
赵喆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他双眼死死盯着那件青铜爵,眼球因为过度用力而布满了血丝。精神高度集中,以至于周围的灯光、镜头、甚至林晚秋的存在都变得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件锈迹斑斑的青铜器。
快!看出来!一定要看出来!
他在内心疯狂呐喊,属于赵佶的骄傲和不肯认输的执念,与这具身体本能的紧张和恐慌激烈交锋,将他的精神逼到了一个临界点!
嗡——!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的刹那!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阵剧烈的耳鸣席卷了他!
他视线中的那件青铜爵,周身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波动!那斑驳的绿锈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蠕动的苔藓,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暗淡,并且夹杂着更多、更浓郁黑气的光晕!
那黑气,比他之前在官窑洗上看到的,更加污浊,更加令人不适!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带着极度厌恶感的意念,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翻腾、汇聚,就要冲破喉咙!
而此刻,林晚秋见他久久不语,脸色难看至极,以为他已经黔驴技穷,便按照流程,准备给出答案,结束这尴尬的测试:
“赵先生,如果看不出来也没关系,这件青铜爵其实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陡生!
赵喆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而显得有些空洞,却又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燃烧。他张开了嘴,那酝酿已久的、冰冷的意念,混合着他最后的力气,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真相的词语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他因极度紧张而混乱的精神力,与某种未知的规则产生了奇异的碰撞!
那已经到了嘴边的、精准的鉴宝分析,并没有化作声音传出。
而是……
下一秒,直播屏幕上,在所有在线观众的面前,毫无征兆地、突兀地,跳出了一行清晰无比、仿佛系统自带般的白色弹幕,牢牢定格在屏幕中央,覆盖了原本飞速刷新的网友评论:
——“铸范痕迹做旧刻意,绿锈浮腻无根,酸腐气隔屏可闻,西周?东周一钱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