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景阳钟敲了三下。
太和殿外汉白玉台阶凝着厚霜，冷风顺着朱漆大门往里灌，百官缩着脖颈，按品级立在丹陛之下。
吏部尚书余悠拢着绯色仙鹤补服的袖子，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兵部尚书肖大芳。
肖大芳捏着象牙笏板，他目光扫过阶下人群，喉结动了动，心里既有笃定，又藏着几分紧张。
龙椅上，老皇帝半阖着眼，喉咙里时不时滚出破风箱似的干咳，每一声都透着虚弱。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弓着腰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厚底皂靴踩在金砖上，“哒哒”声沉稳有力，带着压迫感顺着殿门蔓延。百官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江鸿跨过高门槛，逆着晨光出现在殿口。
他换了件崭新的赤红色四爪蟒袍，左臂缠着厚纱布，袍袖空荡地垂着。
新长的皮肉被布料摩擦，钻心的痒痛阵阵袭来。
江鸿目不斜视，掠过百官各异的神色，径直走到御阶前站定，站姿笔直如松。
“臣，御史中丞陈清，有本要奏！”
一个干瘦官员从文官队伍里冲出，高举笏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上，震得砖面发闷：“臣劾皇太孙江鸿，无旨离京私赴梁州，大不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洪亮：“凤翔县私废里甲、擅杀朝廷命官，更私募流民组建团练！此举形同谋逆，请陛下明察，以正国法！”
这话一出，大殿里数百人的呼吸骤然停住。
有人悄悄抬眼瞄向江鸿，有人低头盯着脚尖，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老皇帝依旧闭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这石破天惊的弹劾。
江鸿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清身上。
这老东西敢当出头鸟，明摆着是余悠和肖大芳授意。他们笃定死士营全灭无对证，想坐实私调兵马的罪名，逼老头子废储。
江鸿心里冷笑，得先撕了他们的底牌。
“陈大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大新律哪一条写了，皇太孙不能体察民情？”江鸿眼神锐利，扫过陈清涨红的脸，“孤经历宁阳府，见的是饿殍遍野，查的是贪官污吏。那些百姓易子而食，官员中饱私囊，陈大人在京城里锦衣玉食，怕是从没见过吧？”
陈清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鸿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至于凤翔县的团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那些人吃的是凤翔县开荒种的粮，用的是县衙存的库银，没拿兵部一粒米，没花户部一文钱。陈大人说孤谋逆，倒要问问，不耗朝廷钱粮的乡勇，怎么就成了谋逆的私兵？”
陈清脸色涨得发紫，转头看向余悠，眼神里满是求助。
余悠慢条斯理举起笏板，从文官队伍里跨出，神色从容：“太孙殿下此言差矣。”
他声音沉稳，带着常年执掌吏部的威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凤翔县的土地钱粮，本就是朝廷之物。殿下不经兵部报备，私自练兵，这是坏了陛下定下的规矩。”
“若是各地亲王、州县都效仿殿下，擅自招募乡勇、组建团练，不用多久，大新朝便会重蹈前朝覆辙，陷入拥兵自重、藩镇割据的乱世！”
余悠话音刚落，数百名文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
“请陛下明鉴，严惩不法，以正朝纲！”
声浪在大殿里回荡，震得窗棂微微作响。
这是毫不掩饰的逼宫，他们要借着祖宗法度，彻底碾碎江鸿在凤翔县的根基。
江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有敌视，有畏惧，还有幸灾乐祸。但他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目光穿过跪倒的百官，落在江鸿身上，眼神复杂，看不出喜怒。
江鸿左手托着受伤的胳膊，右手悄悄探进宽大的袖兜，指尖摸到一个粗糙的布袋。
“余大人满口规矩法度，说得冠冕堂皇。”江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那孤倒要请教一下，调动死士截杀当朝储君，又符合大新律的哪一条规矩？”
这话一出，跪倒的百官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余悠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殿下何出此言？臣等听不懂。”
“听不懂？”江鸿冷笑一声，右手猛地从袖兜里拽出一个粗布麻袋。
麻袋底部浸着暗褐色的液体，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在大殿里弥漫开来，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那就让余大人、肖大人好好看看！”
江鸿手腕一甩，麻袋“砰”地一声砸在余悠脚边的金砖上。扎口的麻绳松开，几颗烧得焦黑、面目全非的人头滚了出来，在光滑的金砖上咕噜噜地转着。
其中一颗正好撞在肖大芳的皂靴上。
肖大芳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象牙笏板没拿稳，磕在玉带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啊！”
几个胆小的文官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爬都爬不起来。
江鸿抬脚踩住一颗人头，声音冰冷：“这是孤昨晚在京畿道外的官办驿站里，收到的‘大礼’。
上百名手持制式钢刀的死士，封锁了整个驿站，用牵机暗香和猛火油，想把孤烧死在里面。”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余悠和肖大芳：“余大人，肖大人，你们来教教孤，调动这上百名死士截杀储君，是哪条规矩允许的？”
余悠的喉结快速上下滑动了两下，死死盯着地上的焦黑头颅，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江鸿不仅活下来了，还敢把这些东西直接带到金銮殿上。
“殿……殿下遇刺，臣等万分痛心。”余悠定了定神，强装镇定：“但这些刺客身份不明，来历不清。殿下把几颗无名头颅扔在大殿上，莫非是想栽赃陷害朝中大臣？这等行径，岂是储君所为！”
他心里清楚，只要死无对证，仅凭几颗烧焦的人头，根本定不了罪。
江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弯下腰，无视那刺鼻的腥臭味，用右手从一颗人头的后颈处，生生剥下一块没有完全烧毁的皮肉。
那块皮肉上，赫然印着一个暗青色的刺青，纹路清晰，是个狰狞的狼头。
“肖大人管着兵部，应该认得这个刺青吧？”江鸿把那块皮肉举起来，让殿内百官都能看清：“这是兵部死士营的独有印记，用特殊染料刺成，水火不侵。”
肖大芳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颌下的胡须。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硬着头皮开口：“殿……殿下明察！”
“兵部死士营半个月前确实走失了一批人，臣已经第一时间上报兵部备案，并且下令彻查。这些人定是被奸人收买，蓄意谋害殿下！”
他语速极快，像是怕慢了就会露馅：“臣恳请陛下下令，让三法司会审，彻查此案，务必揪出幕后真凶，还殿下一个公道，也还兵部一个清白！”
江鸿听得冷笑连连。
断尾求生，这帮人倒是熟练得很。
他手腕一扬，把那块人皮狠狠扔在肖大芳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人皮落在肖大芳脸上，带着腥臭味的黏液沾了他一脸。
肖大芳下意识地想擦，又硬生生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肖大人撇得真干净。”江鸿的声音冰冷刺骨：“那这个呢？你也打算说，是别人伪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匣，木匣做工精致，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梁王的夜枭花了巨大代价，从余悠的管家手里截获的，里面装着足以让余悠万劫不复的证据。
江鸿打开木匣，从里面抽出一沓信纸，直接朝着余悠脸上砸了过去。
信纸散落一地，飘得到处都是。有几张落在了跪倒的文官面前，他们偷偷瞥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三月初五，余大人给平峪关守将王百川写了一封密信。”江鸿踩着金砖，一步步走向余悠，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信里盖着你书房的私印，假不了。”
“信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让王百川在平峪关外按兵不动，任由胡人屠戮边关百姓，借机耗死孤带去的那点兵马。余大人，你好狠的心！”
余悠的后背猛地绷紧，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脸色瞬间铁青。
“另外，信里还提到了一笔三月十五的冰敬，整整五万两白银。”江鸿弯腰，用脚尖踩住一张飘到脚边的信纸，鞋底在上面碾了碾。
“孤很好奇，这五万两银子，走的是京城哪家钱庄的账？是福顺钱庄，还是聚丰票号？”
“一派胡言！”余悠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了调，尖锐刺耳。“这是伪造的！是殿下为了排除异己，故意伪造书信来构陷老臣！”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砰砰地往金砖上磕，力道极大，很快额头就红了一片。
“皇上，臣冤枉！臣为大新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无通敌叛国、谋害储君之举！请皇上明察！”
其他文官见状，也跟着大声喊冤。
“请陛下明察！”
“臣等冤枉！”
太和殿里乱成了一锅粥，喊冤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他们吃准了江鸿不敢在金銮殿上真动手，也吃准了老皇帝不会轻易动吏部、兵部两位尚书，只要把水搅浑，这事最后多半会不了了之。
江鸿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眼神越来越冷。
他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天子剑剑柄。
“铮！”
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瞬间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声音，刮过每个人的耳膜，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半截秋水般的剑身出鞘，寒光凛冽，正好晃在余悠冒汗的脑门上。
大殿里的喊冤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江鸿，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天子剑，乃皇权象征，如朕亲临，可先斩后奏。
江鸿此举，无疑是把刀架在了余悠的脖子上，也把矛头对准了整个文官集团。
余悠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能感受到剑刃传来的森森寒气，那股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孤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讲理的。”
江鸿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悠，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把剑刃往下压了一寸，离余悠的脖颈只有不到半指的距离，锋利的剑刃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
“孤是来通知你们的。”
“平峪关的血，各府百姓的命，还有昨晚京畿道驿站的火。”江鸿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孤一笔一笔都记着，清清楚楚，一个都不会少。”
“从今天起，你们最好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警告：“因为孤的刀，随时会落到你们的脖子上。”
余悠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半截天子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切开他的喉管。
大殿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咳……咳咳！”
龙椅上，老皇帝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咳得撕心裂肺，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王安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给老皇帝拍着背，脸上满是焦急。
过了好一会儿，老皇帝才慢慢顺过气来。他摆了摆手，声音干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孙遇刺，受了惊吓，行事难免有些过激。但事关朝廷重臣，不可仅凭几封信件、几颗人头就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大理寺卿何在？”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从文官队伍里战战兢兢地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给朕彻查！”老皇帝沉声道：“查清楚兵部的死士是怎么丢的，查清楚那些信件是真是假，查清楚刺杀太孙的幕后真凶是谁！”
“在案子查清之前，吏部尚书余悠，闭门思过，罚俸半年。”
“兵部尚书肖大芳，降职留任，戴罪立功。”
老皇帝一锤定音，没有重罚，也没有偏袒，看似轻描淡写，却平衡了双方的势力。
文官集团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余悠和肖大芳赶紧磕头谢恩，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臣谢陛下恩典！”
江鸿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老皇帝这是在平衡朝局。
文官集团树大根深，遍布朝野，真要在这金銮殿上把吏部和兵部尚书都杀了，大新朝的朝政明天就会彻底瘫痪。
老皇帝的手指在紫檀木的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极轻，却让江鸿心里留了个心眼。
这老头子，肯定还在算计别的筹码。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文官集团做大，也不会让自己的势力发展得太快。
“退朝！”
王安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站起身，倒退着退出太和殿。
路过江鸿身边时，他们都下意识地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江鸿缓缓收剑入鞘，“咔哒”一声轻响，剑身归位。
他转过身，大步往殿外走去。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拔剑的动作裂开了，缠着的白纱布上渗出一片殷红的血迹，顺着袍袖往下滴，落在金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记。
出了太和殿，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血腥味和大殿里的压抑气息。
江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文武百官。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局，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并没有真正撼动文官集团的根基。
杀几个死士，拿几封密信，顶多是让他们伤筋动骨，根本伤不了元气。这些人手里握着大新朝的笔杆子，掌控着天下的舆论，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捏着朝廷的钱袋子。
只要有钱，他们随时能再培养出几百个死士，随时能再买通几个边关将领，随时能再找个由头弹劾自己。
想要彻底解决这些人，光靠武力和证据远远不够。
得断他们的血，断他们的财路。
江鸿想起刚才在大殿上点出的那五万两冰敬。
昨晚梁王的夜枭在送密信的时候，还附带了一条极其重要的消息。京城七成文官的黑钱，还有各路盐商、粮商孝敬的银子，都不会直接送进府邸，而是通过一个地方洗白。
那个地方，号称京城第一销金窟，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消遣享乐的地方，也是他们洗钱的秘密据点。
长乐坊。
江鸿用右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这帮穿红袍的文官，不是喜欢玩阴的吗？不是靠着钱财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吗？
那就去掀了他们的钱箱子，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变成没牙的老虎。
江鸿望着远处笼罩在晨雾中的京城街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长乐坊。
孤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