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德拍卖行顶层的VIP休息室内,厚重的实木门将外面的喧嚣与骚动隔绝了大半,但依然能隐约听到楼下展厅传来的、如同海潮般未曾停歇的议论声。
赵明远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京都璀璨的夜景。他手中的雪茄已经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挂在末端,却忘了弹掉。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紧绷的肩膀线条,却泄露了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赵喆安静地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秘书刚送来的温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他低垂着眼睑,看似平静,脑海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鉴宝眼”……那真实不虚的宝光……还有那精准无比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判断……
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发生在病房和刚才拍卖会预展上的一切,绝非偶然,更不是他精神错乱下的妄想。
而是某种……伴随着前世记忆觉醒,一同归来的,超乎常理的能力。
是赵佶那份独步天下的艺术鉴赏力,在这个时代的具象化吗?
他心念微动,尝试着再次集中精神,看向休息室内摆放的一件清代仿哥釉小天球瓶。
果然!那熟悉的、淡橘黄色的光晕再次浮现,包裹着瓶身,虽然不算明亮,却稳定而纯净。
视线移开,光晕消失。再集中精神,光晕再现。
如臂使指!
一股混杂着兴奋、茫然和某种沉重责任感的战栗,细细密密地爬上了他的脊背。这能力,是恩赐,也是枷锁。它将他与那个遥远的时代、与文物、与即将到来的风暴,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赵喆抬起头,正好对上赵明远转过身来的目光。
那目光,极其复杂。不再是往日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与严厉,也不是车祸初醒时的担忧与怜悯,更不是刚才在预展现场被质疑时的恼怒与难堪。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一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儿子般的陌生与惊疑。
赵明远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将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商海沉浮中练就的锐利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赵喆。
“喆儿,”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低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慎重,“这里没有外人。你老实告诉爸爸,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件官窑洗,连佳德聘请的专家团队,还有我私下请的几位老行尊,都打了眼。宋世麟更是处心积虑布了这个局……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赵喆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有之前在病房,那幅《晴麓横云图》……你指出来的那些问题,分金断玉,精准得可怕!这绝不是什么‘感觉不对’能解释的!”
赵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父亲这一关,必须要过。一个纨绔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突然展现出连顶级专家都望尘莫及的鉴宝能力,这本身就极其反常。
实话实说?告诉他自己就是宋徽宗赵佶?还自带“鉴宝眼”外挂?
赵喆几乎能想象到那后果——父亲大概率会认为他车祸后遗症不仅没好转,反而彻底疯了,然后不顾一切地把他绑去最好的精神病院,进行全天候的“治疗”。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赵明远探究的目光,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介于后怕、茫然和一丝残留兴奋之间的、符合他“年轻人”身份的表情。
“爸,我说了您可能不信。”他语速放缓,带着点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是……车祸醒来之后,好像这里……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赵明远眉头微蹙。
“嗯。”赵喆点点头,眼神显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回忆和描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看到那些古董、字画的时候,尤其是……看到我觉得有问题的东西时,脑子里……好像会自动冒出一些很奇怪的信息。”
“信息?什么信息?”
“就是……关于它的年代,它的工艺,哪里做得不对……之类的。”赵喆斟酌着用词,尽量往“直觉”和“潜意识”上靠拢,避免任何超现实的描述,“就像……就像一种特别强烈的直觉,或者说……本能?”
他看向赵明远,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自我怀疑:“我也说不清楚。就好像……我天生就应该知道这些东西的真假一样。看到那件官窑洗的时候,那种‘它是假的’的感觉特别特别强烈,强烈到我根本无法忽视……后面指出那些破绽,几乎是不假思索,话就自己冒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可能……真像宋世麟说的,是车祸撞坏了脑子,产生的某种……奇怪的副作用?”
赵明远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立刻表态。
他经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真真假假的话。他看得出儿子此刻话语里的不确定和困惑不完全是装的,但也绝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直觉”或“脑损伤副作用”。
那种精准到可怕的眼力,那种面对质疑时沉稳如山、反击时犀利如刀的气度,绝不是一个“直觉”能概括的,更不像是一个精神病人能拥有的。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但儿子不愿意说,或者说,连他自己可能都还没完全弄明白。
赵明远靠回沙发背,重新拿起那半支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着。烟雾缭绕的辛辣气息,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不管这能力是怎么来的,是福是祸,至少在刚才,它实实在在地救了赵氏集团,避免了一场足以伤筋动骨的巨大损失和名誉危机!
想到宋世麟那最后面如死灰的模样,赵明远心中就涌起一阵快意,同时也升起一股强烈的后怕。如果不是喆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喆身上,这一次,少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倚重。
“不管怎么样,”赵明远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沉稳了许多,“这次,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替集团,也替爸爸,挽回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也狠狠挫了宋世麟的锐气。”
这是赵喆记忆里,父亲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郑重地肯定他。
他心中微微一动,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对父爱隐秘的渴望,与赵佶灵魂中那份孤高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感受。
“爸,我只是……不想看着您和集团被小人算计。”赵喆低声说道,这话半是真心的。经过这短短时间的接触,他能感受到赵明远那份沉甸甸的、不善于表达的父爱。
赵明远点了点头,眼神柔和了些许。他沉吟片刻,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外,我会处理,你就说是年轻人观察入微,碰巧发现了破绽。至于你刚才说的‘直觉’……”
他深深看了赵喆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能力……是福是祸,尚且难料。在你完全弄清楚之前,不要轻易在外人面前过多展露,尤其是……在宋世麟那边的人面前。”
这话语里,带着提醒,也带着保护。
赵喆心中一凛,认真点头:“我明白,爸。”
他知道,父亲虽然接受了“直觉”这个说法,但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而且已经意识到了这能力可能带来的麻烦和危险。
“另外,”赵明远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今晚的事情闹得太大,恐怕想瞒也瞒不住。已经有几家关系不错的媒体打电话来探口风了。明天,或许会更热闹。”他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恭敬地禀报道:“宋董,少爷,有一位林晚秋林博士在外面,说是想采访一下……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