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京城初春的寒意,拂过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
江鸿脚上的厚底军靴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浆,污了大氅的下摆。
他身上那股从平峪关一路带回来的血腥气,混着官道上的风尘,在森严的禁宫里显得格格不入。
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那刚拆了夹板的伤处,被牵机暗香腐蚀后剜去烂肉,新长出来的皮肉呈现出病态的粉红色,伤口边缘的血管依旧像紫红色的蜈蚣一样蛰伏着。
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泛起一阵钻心的痒痛。
一路行来,禁军侍卫和提着灯笼的太监纷纷低头退避。
没人敢拦。
或者说,没人敢拦一个拎着梁王虎符、揣着天子密旨,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当朝皇太孙。
御书房的两扇朱漆大门紧闭。
江鸿没等门口的小太监通报,抬起完好的右手,一把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浓重的龙涎香混杂着一股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
宽大的御案后头,老皇帝江厚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明黄常服,正低头批阅奏折。
他干枯的手指握着朱砂笔,笔锋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金鸣弓着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见江鸿推门进来,手腕一哆嗦,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舍得回来了?”
老皇帝没抬头,甚至连手里的朱砂笔都没停,声音干瘪得像两块枯木在摩擦。
江鸿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劳皇爷爷记挂,阎王爷嫌我命硬,没收。”
江鸿语气平淡,顺手把沾着泥水的大氅解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紫檀木圈椅上。
这话里带着刺,回京这一千二百里路,肖大芳调动了沿途三个守备营,派了三百死士截杀。要不是梁王的夜枭在暗中铺路,他早就在半道上被射成肉泥了,这老头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在这装聋作哑。
“命硬是好事。”
老皇帝终于停了笔,把那本批完的折子随手扔在一旁。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江鸿。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询问遇刺的惊险。
老皇帝抓起御案上厚厚一摞折子,猛地砸在江鸿脚边的青砖上。
“啪!”
纸张散落一地。
“看看你干的好事!”老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震得御书房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户部参你私自截留秋税,吏部参你擅杀地方官员,兵部参你私造军械!凤翔县让你搞得乌烟瘴气,收留几十万流民,废除里甲制,私开铁炉。你是不是觉得,这大新的祖宗法度,你随时能掀过来?”
金鸣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死死磕在青砖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江鸿没动。他看着满地的奏折,左臂的伤口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
这老头子不提平峪关的血战,不提京城的杀局,单挑凤翔县的新政发难。
江鸿心说这老头子演戏真是一把好手。
在试探我?想看我被肖大芳那帮人吓破胆没有,还是想借着文官的嘴来敲打我,看看我手里到底攥着多少筹码?
既然要看底牌,那就亮给他看。
“皇爷爷这话说错了。”
江鸿弯腰,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本户部的折子,随手翻了两下,又扔回地上。
“孙儿没想掀祖宗的法度,孙儿是想给这漏风的破屋子,糊点能挡风的泥巴。”
他上前一步,直接走到御案跟前。
“大胆!”金鸣趴在地上,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却没敢爬起来阻拦。
江鸿没理会金鸣,他从怀里摸出三样东西,依次排在老皇帝的御案上。
第一样,是半块雕着虎纹的铜符。
那是凤翔军的半块兵符,边缘已经被摸得锃亮。
第二样,是一本用粗糙麻纸装订的账册。
第三样,是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拼音报纸。
“户部参我截留秋税?”江鸿指着那本麻纸账册。
“皇爷爷不妨翻开看看。往年凤翔县上缴国库的秋粮,连着火耗不过三万石,今年,我把那些兼并土地的豪绅抄了家,田地分给流民,免了他们三年的苛捐杂税,现在秋收还没到,单是预估的田赋,加上兵工厂和成衣作坊的商税,凤翔县库里的现银已经超过了三十万两。”
老皇帝的视线落在那本账册上,脸上的怒容凝滞了半息。
江鸿肺里灌进一口冷气,继续加码。
“三十万两!这还只是一个凤翔县,皇爷爷,您天天坐在这御书房里批折子,户部那帮人天天跟您哭穷,说国库空虚,边军没钱发饷,钱去哪了?全进了那些穿红袍的文官和地方豪绅的私库!”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拼音报纸。
“礼部参我妖言惑众?这东西叫报纸,上面印的是我弄出来的拼音,凤翔县现在连三岁小孩和种地的老农都能识字,以前朝廷发个告示,得靠乡绅里长去念,他们想怎么曲解就怎么曲解,现在,县衙的政令直接贴到村头,百姓自己能看懂。”
江鸿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御案边缘,直视着老皇帝的眼睛。
“我私造军械?没错,我不仅造了军械,我还给凤翔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新军,凭什么?就凭肖大芳敢调动三个守备营在半路上截杀当朝太孙!我不造枪炮,难道伸着脖子等他们来砍?”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金鸣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太孙是疯了,敢在御书房里指着皇上的鼻子骂朝臣,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老皇帝没说话。
他干枯的手指伸出去,慢慢翻开那本麻纸账册。
纸张粗糙,字迹是白勉那笔工整的馆阁体,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流民开荒的亩数、水利的修缮进度、生铁的熔炼产量。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老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着。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江鸿注意到,老皇帝翻页的手指,在看到“三十万两现银”那个数字时,不可控地停顿了一下。
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摩挲了两下,指甲边缘褪去了血色。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个被文官集团卡了半辈子脖子、天天为了几万两军饷愁得睡不着觉的帝王,在看到一座真正的金山时,本能的战栗。
凤翔县不是在瞎胡闹,这小子是直接掘了世家大族的根,把原本属于皇权的钱袋子和刀把子,硬生生从文官的嘴里抠了出来。
老皇帝合上账册。
他抬起头,脸上的雷霆之怒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深沉。
他把账册和报纸拢到自己手边,然后靠在龙椅上。
“柳家那个丫头,身段模样如何?”
这话砸在地上。
江鸿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刚才还剑拔弩张、讨论国家税收和军权的严肃氛围,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脑子转了三圈,都没接上这老头子的脑回路。
“啊?”江鸿愣在原地。
老皇帝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居委会大爷盘问后辈的八卦味。
“你小子还打算跟我装傻是不是?你在凤翔县那点破事想瞒住谁?你那个什么工厂的柳先生是怎么回事?你爹娘不在,这种事现在不该跟你爷爷好好说道说道?”
江鸿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心说这老头子是不是有精神分裂?刚才还要拿祖宗法度办我,现在居然问我女人的身段?
“那什么......”江鸿干咳了一声,耳根子莫名有些发热。
“柳玉舒在算账上确实有天赋,凤翔的作坊能转起来,她出了大力,至于其他的......我们那是正经的雇佣关系,每个月发工钱的。”
“发工钱?”老皇帝冷笑一声,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你当朕老糊涂了?你只是发工钱能把一个小姑娘丢在外面抛头露面?只是发工钱你至于三天两头派人跑到人家村里头打探消息?只是发工钱你能替人家抗刀子?”
江鸿被这老辣的眼光扒了个底朝天。
这老家伙算是把江鸿那点事了解的一清二楚干干净净,江鸿有些庆幸,得亏自己没脑袋一热在凤翔就把人家给娶进门了,要不然,估摸着这会儿自己要被这老头子逼着在自己爹娘排位前忏悔了。
“都有吧。”江鸿索性耍起了无赖,右手搓了搓鼻子。
“凤翔穷,缺个管账的老板娘。那姑娘是个干实事又顶顶聪明的,孙儿总不能往外推。”
老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混不吝的孙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欣慰。
这小子,比他爹强。
他爹当年就是太讲规矩,太重情义,最后被文官集团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逼得走投无路。这小子不一样,这小子不仅心狠手辣,还懂得借力打力,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连推女人到台前来这事都做得,不是那么酸腐。
这才是能坐稳这把龙椅的材料。
“行了,收起你那副市侩的嘴脸。”
老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威严,但那股子杀气已经没了。
“凤翔的折子,朕给你压着。这本账册和报纸,朕留下。但你记住了,这三十万两银子,你得给朕守好,要是让肖大芳那帮人把手伸进去,朕剥了你的皮!”
江鸿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官方背书,拿到了。
老皇帝不仅认可了凤翔的新政,还明确表态会替他挡住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这场豪赌,他赢了。
“孙儿明白。”江鸿拱手行了个礼。
“滚回去把你那身带血的衣裳换了。”老皇帝拿起朱砂笔,重新翻开一本折子。
“明日早朝,肖大芳和余悠肯定要拿平峪关和遇刺的事发难,那是他们给你布的杀局,你既然活着回来了,这笔账,你自己去太和殿上跟他们算,朕老了,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孙儿告退。”
江鸿抓起椅子上的玄色大氅,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的冷风吹在脸上,江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明天早朝,将是一场比平峪关还要惨烈的厮杀。不过这一次,他手里有了刀。
御书房内。
金鸣见江鸿走了,这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去收拾散落一地的奏折。
“皇上,太孙殿下他......”金鸣刚想开口说两句圆场的话。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打断了金鸣的话。
老皇帝手里的朱砂笔啪嗒一声掉在御案上,滚落到地上,摔断了笔尖。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猛地往前一栽,胸口重重地磕在御案边缘。
“皇上!”
金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老皇帝死死抓住龙椅的紫檀木扶手,指甲在坚硬的木纹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将那块木头捏碎。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拉风箱声。
“哇”的一声。
一口浓黑腥臭的鲜血,直接喷在刚才那本户部的折子上,黑血顺着纸张的纹理迅速蔓延,将上面的蝇头小楷腐蚀得模糊不清。
“传太医!快传太医!”金鸣嗓子都喊劈了,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老皇帝嘴角的血迹。
“闭嘴!”
老皇帝一把推开金鸣,力气大得惊人。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本沾满黑血的折子,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朕还没死......还不能死......”
老皇帝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底摩擦。
“去......把这本账册,给朕锁进内库最底下的暗格里。谁也不许看。”
他抬起头,看着御书房紧闭的大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燃烧生命般的疯狂。
“这江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