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德拍卖行的“世纪拍卖会”预展现场，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赵喆穿着一身赵明远派人送来的定制西装，剪裁合体，将他原本有些单薄的身形衬得挺拔了几分。他安静地跟在父亲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展厅里陈列的一件件珍玩。
瓷器的温润，玉器的莹透，书画的墨韵……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艺术交织的独特气息。周围不时有人上前与赵明远寒暄，语气恭敬，眼神却或多或少带着探究，掠过他这位“声名远扬”的赵家大少时，那探究便化为了隐晦的同情或鄙夷——毕竟，赵家大少车祸后精神失常，坚称自己是宋徽宗的传闻，早已在上流圈子里传遍了。
赵明远面色如常，一一应对，只是偶尔侧头看向儿子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至今仍觉得带赵喆来是个冒险的决定，但那天病房里儿子异常坚定的眼神，和他对那幅画一针见血的点评，又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赵喆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的心神，完全被眼前这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器物所吸引。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悸动在他胸腔里回荡。这些，都是他曾经那个时代的遗泽，是华夏文明的碎片。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一件陈列在独立防弹玻璃柜中的唐代鎏金莲花形银碗上。
倏然间，异变陡生！
他视线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那银碗周身，竟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如同月华流淌，清辉笼罩，光晕稳定而纯粹，给人一种宁静祥和之感。
赵喆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光晕依旧存在，并非幻觉。
这是……？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向旁边一件明代青花玉壶春瓶。瓶身周围同样浮现出光晕，颜色略深一些，呈淡黄色，光亮度似乎也比那银碗稍弱一筹。
再看向一幅清代郑板桥的墨竹图，光晕变成了更深的橘黄色，亮度再次减弱。
而当他目光扫过一件近现代的翡翠摆件时，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光晕，若有若无。
一个清晰的规律在他脑中形成：光晕的颜色和亮度，与物品的历史年限直接相关！年代越久远，光晕越明亮，颜色越偏向于纯净的白色；年代越近，光晕越暗淡，颜色越深，直至近乎消失！
这难道就是……“鉴宝眼”？
属于赵佶的灵魂深处，那份对艺术品极致敏锐的感知力，在这个时代，以这种超乎想象的方式苏醒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掌控感，悄然取代了初时的惊愕。这能力，来得正是时候！
“怎么了？”赵明远注意到儿子瞬间的失神，低声问道。
“没什么。”赵喆迅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脸上恢复平静，“只是觉得这些古董，很有意思。”
赵明远微微颔首，没有多想，只当儿子是第一次认真接触这些，有些新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不远处那个被更多人围观的独立展柜：“那就是本次的压轴拍品，号称‘北宋官窑天青釉莲花式洗’。”
赵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件釉色淡雅，造型优美的笔洗，形如盛开的莲花，釉质看起来肥润莹澈，上面布满了细密自然的开片纹路，在射灯下散发着宁静悠远的气息。展柜旁的标签和介绍册上，用中英双语极力渲染着它的珍贵稀有，将其与北宋宫廷的极致审美和汝官窑的神秘传说紧密联系在一起。
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低低的惊叹，不少藏家拿着放大镜，隔着玻璃仔细端详，眼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热切。
赵明远的眼神也凝重起来，低声道：“就是它了。我们必须在今晚拿下它。”
然而，此刻的赵喆，眉头却微微蹙起。
在他的“鉴宝眼”中，这件被万众瞩目、寄托了赵氏集团希望的“北宋官窑洗”，周身确实笼罩着一层光晕。
但这光晕，极其微弱！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令人不舒服的暗黄色，更诡异的是，在那暗淡的光晕之中，还夹杂缠绕着几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污秽般的黑色气流！
这宝光的强度，莫说与刚才那唐代银碗的皎洁白光相比，就连那清代画作的橘黄光晕都远远不如！甚至比那近现代翡翠的灰白光晕还要微弱、驳杂！
那丝丝黑气，更是透着一股阴冷、虚伪的气息，与他感知中其他真品那种温润醇和、历经岁月沉淀的宝光截然不同！
赝品！又是一件赝品！而且是一件精心仿造、几乎可以假乱真的高仿品！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冲上赵喆的头顶。宋世麟！果然是他在搞鬼！他想用这件赝品，设下陷阱，让赵氏集团付出巨额代价，甚至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前世玩弄权术，祸国殃民；今生伪造文物，坑蒙拐骗！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爸，”赵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赵明远能听到，“这件东西，有问题。”
赵明远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儿子，眼神锐利：“你说什么？有什么问题？”
他为了这件东西，前期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做调研，请了好几位业内顶尖的专家掌眼，得出的结论都是“开门见山，堪称北宋官窑标准器”！现在他这个一向不学无术的儿子，轻飘飘一句“有问题”？
“我看……不太对。”赵喆无法解释“鉴宝眼”的存在，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感觉不对。它的气息……很浑浊，没有那种历经千年该有的沉静。”
“感觉？”赵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喆儿，这是几个亿的买卖，不是凭你一句感觉就能定性的！你知道我们为了它准备了多久吗？”
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对儿子的期待，瞬间被怀疑和恼怒取代。果然，还是太草率了！这孩子，恐怕是车祸的后遗症还没好利索，在这里胡言乱语。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得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宋总，令公子这是……在指点江山呢？”
赵喆和赵明远同时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暗红色西装，身材微胖，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看似和善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冷光，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宋世麟！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唐装、看起来像是鉴定师傅的老者。
赵喆的目光与宋世麟接触的刹那，灵魂深处那股源自前世的、刻骨铭心的厌恶与警惕，如同火山般喷涌！就是他！蔡京！哪怕换了一副皮囊，那骨子里的奸佞气息，也丝毫未变！
宋世麟似乎并未察觉赵喆眼中那远超年龄的冰冷，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赵明远身上，笑容更加“热情”：“宋总，看来令公子对这件北宋官窑洗也很有兴趣啊？年轻人有见解是好事，不过嘛……古玩这行，水深，光靠感觉可不行，得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赵喆，嘲讽意味十足。
他身后的一个鉴定师傅也适时开口，带着职业性的傲慢：“赵公子，这件莲花式洗，无论从器型、釉色、釉质、开片，还是底足的修胎工艺来看，都符合北宋官窑的典型特征，尤其是这种天青釉色，雨过天青，云破之处，宛若天成，后世极难模仿。老夫浸淫瓷器数十年，可以断言，此物必真无疑！”
周围一些看热闹的人也都窃窃私语起来，看向赵喆的眼神充满了玩味和看笑话的意味。赵家大少果然名不虚传，在这种场合也敢信口开河。
赵明远的脸色更加难看，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赵喆：“喆儿，别乱说话！”
然而，赵喆却对周围的议论和父亲的呵斥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件莲花式洗上，看着那微弱、浑浊、缠绕黑气的光晕，脑海中属于赵佶的记忆碎片在飞速翻涌——关于宫廷，关于御窑，关于那种独一无二的、时代赋予的“气”与“神”！
他猛地踏前一步，无视宋世麟那令人作呕的笑容，直接面向刚才开口的那个鉴定师傅，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响彻在整个展厅：
“必真无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那我问你，”
“北宋汴京官窑，因土质含铁量高，胎骨多呈深黑或灰黑色，故称‘紫口铁足’。请问，这件笔洗的胎骨，在足际露胎处，可能看到那标志性的‘铁足’之相？”
“官窑釉汁厚润，追求玉质感，常有‘聚沫攒珠’般的气泡特征。请问，你这件的气泡，可能经得起高倍放大镜细察，是否有那般古拙自然之态？”
“还有这开片！”赵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质问，“真品官窑开片，是在岁月中自然形成，纹路流畅，深浅不一，金丝铁线，富有层次！而你这件，开片虽密，却显得生硬刻意，纹路单一，分明是人为急火催化所致，神韵尽失！”
他每问一句，就踏前一步，那鉴定师傅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赵喆所指出的这些，都是极其专业、甚至有些偏门的细节，若非对北宋官窑有着极深的研究和实物上手经验，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指出！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爆发的青年身上。
宋世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小子……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些破绽，都是他们仿制时极力掩盖，自信能瞒过绝大多数专家的核心机密！
赵喆最后停在展柜前，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指着那件“北宋官窑洗”，如同帝王在审判罪人，一字一顿，声音冰冷：“一件徒具其形，失其骨血，连最基本时代特征都模仿得漏洞百出的拙劣仿品，也敢妄称‘必真无疑’？”
“你们，是当这满场的藏家，都是瞎子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预展现场，一片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