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官道上,冷风夹杂着细碎的沙土,卷着枯叶打旋儿,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一处官办驿站前缓缓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拉车的马匹浑身汗湿,鬃毛黏在皮肤上,马蹄上的铁掌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嗤啦”声,像是在抗议这连日来的不眠不休。
赵铎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身形稳如磐石,只是膝盖处微微一弯,便卸去了惯性。
他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视线像锥子一样扫过驿站紧闭的朱漆大门,又掠过四周漆黑的树林,连树影晃动的幅度都没放过。
“老林,带两个人去西侧林子里探探,仔细排查有没有暗哨、陷阱,注意脚下,别踩了机关。”
“得嘞!”老林应了一声,脸上惯有的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转头冲身后两个精悍的暗卫使了个眼色。
“石头、铁牛,跟我来,手脚麻利点,别打草惊蛇!记住,只探不攻,发现情况立刻回来报信,别恋战。”
石头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闻言咧嘴一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朴刀;
铁牛则相对敦实,手里拎着一把短柄斧,瓮声瓮气地应道:“放心吧,有动静咱第一时间喊你!”三
人拎着兵刃,猫着腰钻进了树林阴影里,身影像狸猫一样灵活,很快融入黑暗,只留下几不可察的脚步声,转瞬便被风声掩盖。
连日来的昼夜狂奔,让这支护送江鸿回京的队伍疲惫到了极点。
每个人的眼里都布满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身上的衣物沾满尘土,有的还带着打斗留下的破洞,露出底下青紫的瘀伤。
“主子,已经连续跑了六天六夜,兄弟们都快撑不住了,要不要让大家先歇口气?”
一个名叫老周的暗卫凑到马车旁,低声请示,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
马车里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才传来江鸿平淡的声音:“再等等,到了驿站再说。”
声音里听不出疲惫,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来也没怎么合眼。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退到一旁,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就着寒风啃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暗卫也纷纷拿出干粮,动作麻利地补充体力,没人抱怨,没人懈怠,哪怕嘴里的饼子硌得牙疼,也只是快速咀嚼、吞咽——他们都知道,这一路,每一口食物、每一次休息,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这处位于京畿道外围的官办驿站,是他们进京前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往前再走五十里,便是京畿道的关卡,盘查会愈发严格,而往后退,便是连绵的山脉,一旦被追兵缠上,更是插翅难飞。
驿站的大门从里面拉开,“吱呀”一声打破了寂静。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身材有些发福的驿丞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脸上的肥肉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哎哟,各位军爷一路辛苦!快快请进,下官早就接到兵部的公文,说是有一队护送重要物资的军爷要路过,这热水和酒菜早就备齐了,就等着各位呢!”
驿丞的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躬成九十度,一双小眼睛却在赵铎和后面的马车上来回打转,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像是在评估这支队伍的实力,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鸿掀开马车门帘,踩着脚踏下了车。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左肩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在冷风一吹之下,还是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左肩,动作极快,一闪而逝。
他没有理会驿丞的谄媚,只是迈步走进驿站大堂,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淡淡开口:“驿丞大人倒是消息灵通,不知是兵部哪位大人发的公文?公文编号是多少?发文日期是什么时候?”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驿丞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起笑容,搓着手道:“自然是兵部主事大人亲批的,具体编号、日期,还有大人名讳,下官职位低微,可不敢细问,只知道是上头加急送来的公文,让下官务必好生招待。公子快请坐,尝尝小的备好的酒菜,一路奔波,先填填肚子是正经,这些公文上的琐事,何必较真呢?”
大堂里生着四个炭火盆,分列四角,熊熊燃烧的炭火让室内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暖意扑面而来。
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酒菜,油光锃亮的烧鸡、色泽酱红的酱牛肉、翠绿的时蔬,还有几坛拍开泥封的烈酒,酒香混着肉香、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奔波了半个月的暗卫们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声响。
老周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暗卫小六说:“这烧鸡看着就香,油光锃亮的,估计是刚烤好的,可惜没主子的命令,只能看着。”
小六是个年轻的暗卫,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闻言舔了舔嘴唇,低声回应:“别馋了,主子没发话,谁敢动筷子?小心吃不了兜着走。上次在山道上,你忘了是谁因为私自摘了个野果,被左哥罚了跑十里地?”
老周咧嘴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眼睛依旧没离开桌上的酒菜,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更厉害了。
“主子,这地方透着股邪性。”赵铎紧随江鸿走进大堂,压低声音,凑到江鸿耳边。
“一个偏僻的驿站,就算接到兵部公文,这大半夜的能备出这么齐整的酒肉?你看那烧鸡的皮,还是脆的,分明是刚出锅不久;酱牛肉还冒着热气,连盘子都是温的,他们算准了咱们到达的时辰,太刻意了。而且这驿丞,回答问题躲躲闪闪,眼神闪烁,定有问题。”
江鸿脱下大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里面的玄色劲装,他拉开一条长凳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平稳,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安抚人心。
“既来之,则安之。人家把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总得赏个脸,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出。是鸿门宴,还是瓮中捉鳖,总得试过才知道。”
他抬起下巴,冲着桌上的酒菜扬了扬,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驿丞赶紧上前,拿起桌上的酒提子,殷勤地给江鸿面前的粗瓷大碗满上,酒液清澈,倒入碗中发出“哗哗”的声响,酒香愈发浓郁:“这位公子,边关苦寒,这酒是咱们本地自家酿的烧刀子,度数高,最能驱寒活血。您喝一口暖暖身子,解解乏,这一路辛苦您了。”
赵铎一步跨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直接插进酒碗里,又在几盘荤菜、素菜里挨个扎了一遍,每扎一次,都停留片刻,才缓缓拔出。
在火盆的火光下仔细照了照,沉声道:“银针未变色,看着是干净的。但主子,还是小心为妙,这些人既然敢设局,未必会用寻常毒物。”
驿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扫了面子,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谄媚的模样,搓着手道:“军爷这是哪里话!这可是官办驿站,受兵部直管,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酒菜里做手脚啊!莫不是各位在边关待久了,看谁都像马贼?咱们可是正经为朝廷办事的,哪能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传出去,下官的乌纱帽不保事小,朝廷的颜面往哪儿搁啊!”
这番话里带着几分激将的味道,又隐隐抬出了“朝廷”的名头,试图让暗卫们放松警惕。
赵铎收起银针,冲着江鸿点了点头。在这个时代的认知里,银针试不出毒,那便是安全的。
暗卫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老周已经拿起了筷子,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想来也是,官办驿站总不至于这么大胆,敢谋害朝廷的人。再说了,咱们护送的是‘重要物资’,他们借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小六也跟着拿起筷子,眼神里满是期待,只是碍于江鸿还没动,不敢先下口。
江鸿没动筷子。
他端起那碗倒满的烧刀子,凑到鼻尖,装作要闻酒香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一股极淡的、几乎被劣质酒精味完全掩盖的异味,顺着鼻腔钻了进来,那味道很像枯骨燃烧后的土腥味,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诡异得很。
江鸿的左肩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肌肉深处的记忆被这股味道瞬间唤醒——这味道,跟平峪关那支毒箭上的牵机暗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平峪关,他就是中了这牵机毒,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恰好得到救治,恐怕早已化作一堆枯骨。
他把酒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碗里的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迅速晕开。
“驿丞大人,这酒酿得不错,劲道十足,不过这酿酒的水,怕是不太干净吧?喝着总带着点土腥味,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味。”
驿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又很快松开,脸上挤出笑容:“公子真会说笑,这水都是从后山的山泉里打上来的,清冽甘甜,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喝这水,怎么会不干净?许是公子长途跋涉,嗅觉有些敏感了,或是这酒的糟味让公子误会了。要不,下官再给您换一壶?”
“不必了。”江鸿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大炭火盆前。
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火势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边缘积着一层厚厚的白色草木灰,细腻如粉。
他伸手从火盆边缘捻起一小撮草木灰,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草木灰的干燥,走回桌前,直接丢进了那碗烧刀子里。
“公子这是何意?”驿丞的脸色瞬间变了,白得像纸,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草木灰脏兮兮的,哪能往酒里丢啊!这酒可就没法喝了!”他伸手想去阻拦,却被赵铎一眼瞪了回去,脚步顿在原地,不敢上前。
草木灰入水,立刻溶解,化作一缕缕白色的絮状物,在酒液中扩散开来。
碳酸钾的强碱性,瞬间与酒液中隐藏的酸性生物碱毒素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原本清澈透明的酒液,在眨眼间变得浑浊不堪,像是被搅浑的泥水,紧接着泛起一层诡异的黑紫色泡沫,泡沫咕嘟咕嘟地冒着,很快便堆满了碗口,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从碗里飘了出来,像是腐肉混合着烂泥的味道,直冲鼻腔。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刚才还准备动筷子的暗卫们,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纷纷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刃出鞘的“噌”声此起彼伏,将驿丞死死围在中间。
老周怒喝道:“好你个狗贼!竟敢下毒!亏我们还以为官办驿站可信,真是瞎了眼!”
“给老子老实交代,是谁派你来的!是不是平峪关那些余孽?”铁牛刚从树林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当即怒目圆睁,握紧了刀柄,身上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驿丞看着那碗发黑发臭的酒,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连银针都试不出的宫廷秘药,怎么会被一撮炉灰给破了法?这可是上头特意交代的,说是万无一失,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察觉不到,怎么偏偏在江鸿这里栽了跟头?
他知道事情败露,后槽牙猛地一咬,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准备咬破藏在牙齿缝隙里的毒囊自尽——他早就接到命令,一旦事情败露,便自行了断,绝不能被活捉。
赵铎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一直紧盯着驿丞的一举一动,见他神色不对,立刻便反应过来。
赵铎一步贴身上前,左手呈爪状,精准地扣住驿丞的下颌骨,手指发力,死死钳住,手腕猛地一发力,“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可闻。
驿丞的下巴被硬生生卸脱臼了,嘴巴大张着,口水混着还没来得及咬破的毒囊从嘴角流了下来,毒囊是透明的胶质,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赵铎一脚踹在驿丞的膝盖弯上,“噗通”一声,驿丞跪倒在地,赵铎顺势将他死死压在地上,膝盖顶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动弹不得,厉声喝问:“说!外面埋伏了多少人?是谁派你们来的?不说实话,我卸了你的胳膊、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驿丞疼得满脸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襟,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神怨毒地瞪着江鸿,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江鸿走到驿站的窗边,伸手捅破了窗户纸,一道细微的缝隙露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往外看,外面的夜色深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月亮被乌云遮住,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但在树林的边缘,隐隐能看到一些不自然晃动的黑影,还有兵器反光的冷芒,偶尔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轻响,显然是有人在调整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