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有半分钟。
赵明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眼神锐利、气质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儿子,第一次有种完全掌控不住局面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想斥责,想问他是不是真的疯了,可对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千年风霜的眼睛,所有训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陌生了。没有平日的浑浑噩噩,没有闯祸后的心虚闪躲,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呼之欲出的滔天怒意。这怒意,不像是因为被当成疯子,反倒更像是一种……权威被冒犯、珍品被亵渎的帝王之怒。
荒谬!太荒谬了!
“赵喆!”赵明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但仔细听,底子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幅画是你当初非要拍下的,花了将近八百万!几个专家都看过,说是开门到代的精品!你现在跟我说是假的?”
他指着那幅展开的《晴麓横云图》,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八百万对他赵家不算什么,但这背后关乎赵家的脸面,更关乎他赵明远教子无方的名声!
赵喆,或者说,灵魂深处那个名为赵佶的意识,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幅画,那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团污秽。
“专家?”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属于年轻纨绔的声线,却带着属于亡国之君的苍凉与讥诮,“一群尸位素餐、眼盲心瞎之辈,也配称专家?”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赵明远脸上,那里面复杂的情绪——担忧、失望、愤怒、还有一丝……属于父亲的,笨拙的关心?让他属于赵佶的孤高心性,微微动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父亲……
“此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山石皴法,徒具其形,失其筋骨。朕……我所创的‘瘦金’风骨,在于峭拔凌厉,笔如刀裁。你看这山脊线条,绵软迟疑,分明是后世画师揣摩模仿,却不得其神,有形无骨!”
他的指尖隔空点向画上的山石,陈默医生和几个护士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们不懂画,但那青年眼中迸发出的、近乎执拗的光彩,以及那斩钉截铁的语气,竟让他们一时忘了反驳。
“再看云气。”赵喆的目光转向那缭绕的云雾,“渲染混沌,毫无层次。真迹之中,云烟当如活物,舒卷自然,透气空灵。此画云雾,呆滞板结,如一团死棉,堵在心口,令人憋闷!”
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画面感,甚至让不通画理的人,也隐约感觉出那画似乎确实少了点什么。
“还有这墨色。”他最后下了论断,语气带着终极的宣判,“浮于表面,贼光未退。岂有历经近千年岁月,墨色还能如此张扬跳脱之理?真正的古墨,沉静内敛,宝光幽深,是沁入纸绢肌理的!这,分明是近代化学墨,火气未消!”
一番话,如连珠炮,砸得整个病房再次鸦雀无声。
赵明远彻底愣住了。他不是艺术领域的专家,但身处他这个位置,耳濡目染,基本的鉴赏眼光还是有的。此刻被儿子这么一点破,再仔细看去,那山石似乎确实少了些力道,那云雾也确实显得有些……脏?
难道……这画真是假的?
八百万打了水漂是小,若传出去赵家大少、他赵明远的儿子花天价买了幅假画,还被他当场识破……不,关键是,他这个只知道飙车泡妞的儿子,什么时候有了这等眼力?!
陈默医生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眼神里的惊疑更重。这病人的症状,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这不像是简单的妄想,倒像是……某种特定领域知识的突然爆发?他默默在心底的评估报告上又加了一条:可能存在超常的、与认知错乱相关的特殊知识表现。
赵喆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在指出赝品破绽后,一股强烈的疲惫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戚再次涌上心头。他的画,他倾注了心血的笔墨,竟被后人如此拙劣地模仿、利用,成为牟利的工具。这比亡国之初,看到金人劫掠他的书画珍藏,更让他感到一种被玷污的恶心。
他闭上眼,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赵明远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气莫名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他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将画收起来。
“好了,这事以后再说。”他语气缓和了些,走到床边,看着赵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
他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决定将外面的风雨透露一些给儿子。或许,经历了这场生死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真的有了那么一丝丝改变?
“喆儿,”赵明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集团最近,不太平。”
赵喆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三天后,就是佳德举办的‘世纪拍卖会’。”赵明远继续道,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这次拍卖会关系到集团接下来一个重要地产项目的文化定位和品牌形象,我们必须拿下几件核心拍品,尤其是那件压轴的‘北宋官窑天青釉莲花式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是,宋世麟……他也盯上了这次拍卖会。”
宋世麟!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入赵喆混乱的脑海!
不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模糊的商界对手印象,而是来自灵魂深处,那属于赵佶的、刻骨铭心的记忆碎片——一张带着谄媚笑容,却眼神阴鸷、精于算计的脸!蔡京!是他!那个蠹国害民的奸臣!那个在他沉溺书画、纵情享乐时,一步步将大宋江山推向深渊的权相!
虽然面容不同,时代迥异,但那种源自灵魂本质的厌恶、警惕,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曾被其玩弄于股掌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竟然也在这里?!转世成了……宋世麟?!
赵喆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寒光凛冽。
赵明远没有注意到儿子眼中那远超商业竞争的杀意,他只当是儿子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是一个父亲,一个掌舵者,在面对巨大压力时,不自觉流露出的脆弱。
“宋世麟这次来势汹汹,不仅仅是在拍卖会上跟我们竞价那么简单。”赵明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动用各种关系和人脉,给我们下绊子,断我们资金流,甚至在媒体上散布不利消息……他这是想把我们赵氏往死里逼!”
“那件北宋官窑洗,是这次拍卖会的重中之重,也是我们项目宣传的核心噱头。如果被宋世麟抢走,或者……或者他再耍什么花样,我们赵氏不仅颜面扫地,那个投入了集团大量资金的项目,也可能因此搁浅,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赵喆,眼神复杂:“我知道你以前对这些不感兴趣,但现在……你毕竟是赵家的一份子。爸……老了,有时候,真的感觉有点力不从心。”
这番话,从一个向来强势、说一不二的父亲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赵喆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前世的蔡京,今生的宋世麟。
前世他乱我朝纲,亡我国土。
今生,他还要来毁我家族,夺我……这重新拥有的一切?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责任感!
这责任感,并非全然来自对这具身体父亲赵明远的共情,更多是源于灵魂深处,那个名为赵佶的帝王,对于“属于他的东西”不容侵犯的本能!
他的江山,已经亡了一次。
这一世,这具身体所在的“赵氏”,这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家族”,是否就是他另一种意义上的“江山”?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蔡京……不,宋世麟!绝不允许他再一次,在自己面前,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一股炽热的,带着铁锈般腥气的力量,在他虚弱的身体里缓缓苏醒,流淌。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洁白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满脸愁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的赵明远,那双原本属于纨绔少爷的、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叛逆的眼眸,此刻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折的威仪。
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虚弱,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爸,”他顿了顿,这个称呼对于赵佶而言极其陌生,但此刻叫出来,却奇异地没有太多阻滞。“拍卖会,我跟你一起去。”
他目光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视着赵明远惊愕的眼睛。
“有我在,”
“宋世麟,他翻不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