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棱棱——
信鸽拍打着翅膀，直冲云霄，朝着南边飞去，消失在天际。
江鸿走在车队外围，听见信鸽振翅的声音，微微偏过头。
他的目光穿透枯树枝的缝隙，锁定在半空中那道白色的残影上，眼神冰冷。
猎人自以为在布置陷阱，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猎物：“放出去的鸽子，总要带点血回来才不算白飞。”
江鸿收回视线，手指在长矛的木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和赵铎约定的信号，示意前方必有埋伏，做好战斗准备。
赵铎瞥见信号，立刻对身边的左池和小棉袄使了个眼色：“前面怕是有情况，让弟兄们把家伙都备好，随时准备应战。”
左池握紧了手里的短刀，沉声道：“明白！”
转身低声传达命令，暗卫们纷纷摸向腰间的武器，神色凝重起来。
小棉袄也绷紧了神经，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况，嘴里低声道：“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省得这帮杂碎以为咱们好欺负。”
前方十里处，官道开始收窄。
两侧的丘陵逐渐拔高，变成了陡峭的石壁，形成一道天然的峡谷。
这里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当地人称之为“一线天”，因其狭窄如线，仅容一辆马车通行而得名。
峡谷顶端的绝壁上，冷风卷起碎石，发出呜呜的声响。
数百架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军用连弩早已架设完毕，弩箭的箭头涂抹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弓弩手们穿着黑色劲装，屏住呼吸，死死锁定着下方狭窄的通道，只待首领一声令下。
“首领，猎物已经进入峡谷了，要不要动手？”一个弓弩手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透着嗜血的兴奋。
首领趴在岩石边缘，声音冰冷：“再等等，等他们走到最窄处，让他们插翅难飞。”
杀阵已成，只等猎物入瓮。
车队缓缓驶入一线天峡谷。
光线在这里被两侧陡峭的崖壁生生切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照不到太阳的阴冷霉味，让人不寒而栗。
太安静了。
连平日里喜欢在崖缝里筑巢的寒鸦都没了动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拉车的马匹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碎石地上焦躁地刨动，长长的马鬃无风自动。
“停！”赵铎猛地一勒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前方三十步外，一块足有千斤重的巨石横亘在路中央，将本就狭窄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巨石边缘的断茬还很新鲜，棱角分明，显然是刚从上面滚落下来的，绝非自然坍塌。
“戒备！盾阵！”赵铎扯着嗓子怒吼，长刀出鞘，带出一声刺耳的铮鸣：“所有人护着马车，不许后退半步！”
“盾阵！快！”
左池也高声呐喊，和几个暗卫一起举起包铁圆盾，快速组成防线。
外围的暗卫反应极快，瞬间解下背后的包铁圆盾，快速移动站位，在马车周围结成一圈密不透风的铁壁。
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只留下少许观察的缝隙。
小棉袄躲在盾牌后面，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匕，低声对身边的暗卫说：“待会儿动手别留情，这帮孙子就是冲咱们来的。”
江鸿混在队伍右侧，身体紧紧贴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
他没有举盾，而是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把冰冷的燧发短枪。
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心中一片平静。
峡谷上方，死士首领趴在岩石边缘。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软甲，脸上戴着半张生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没有半点活人气的死鱼眼。
眼神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车队，他看着那辆印着梁王府徽记的马车，看着车窗上映出的那个人影轮廓，缓缓举起了右手，示意所有人准备。
“放。”一个冰冷刺骨的字从他嘴里吐出，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弓弦绞紧后猛然释放的极其尖锐的动静。咻咻咻——漫天黑雨从天而降，那是几百架军用连弩同时击发的恐怖覆盖力。
手臂粗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狠狠砸向下方的车队。
砰！砰！砰！
包铁圆盾在居高临下的重弩面前，脆得像冬日里的薄冰。第一波箭雨落下，最外层的十几名暗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巨大的动能连人带盾死死钉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弩箭的血槽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干燥的碎石，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保护马车！守住阵型！”赵铎挥刀磕飞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落在地上。
“不要慌！他们只有一轮箭雨的机会！”
左池也嘶吼着：“弟兄们撑住！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马车！”他手里的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将射来的弩箭一一磕飞。
话音刚落，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这次的目标明确无误——正中央那辆马车。
粗大的弩箭轻易撕裂了车厢的木板，将坚固的车厢射成了刺猬。
木屑横飞中，整个车厢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轰然垮塌，碎木片飞溅四方。
死士首领在崖壁上看得真切，车窗旁的那个人影被十几支弩箭同时贯穿，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得手了。”
随即拔出腰间的锯齿长刀，高声下令：“下崖！割下江鸿的脑袋，其余人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杀！为了赏金！”崖壁上的死士们嘶吼着，顺着飞爪绳索快速下滑。
崖壁两侧垂下数十条粗大的飞爪绳索。几十名身穿精钢软甲的血衣死士像蜘蛛一样，顺着绳索快速向下滑落。
动作敏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江鸿藏在岩石后，死死扣住粗糙的石面，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替他挡箭的暗卫倒在血泊中，有的人半个身子都被射烂了，还在死死抓着手里的刀，眼神里满是不甘。
一股暴虐的杀意从胸腔深处直窜脑门，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没有选择跟赵铎一起结阵防守——那是明晃晃的活靶子。
江鸿反手从绑腿里抽出一把短刃，那是大新天子剑的仿制品，剑身窄而厚，专破重甲。
他抬头看了一眼崖壁的地形，左侧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天然裂缝，狭窄陡峭，刚好能避开上方连弩的射击死角。
是绝佳的突袭路径。
江鸿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借着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战场，手脚并用地顺着裂缝向上攀爬。
锋利的岩石划破了他的衣袖，左肩尚未痊愈的伤口被拉扯得崩裂，鲜血渗出绷带，染红了石壁。
但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掉半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解决掉那个首领。
下方，死士首领已经落地。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暗卫尸体，大步走到那辆被射成废墟的马车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太孙殿下，黄泉路上走好，老夫会送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陪你一起上路的。”
他挥起锯齿长刀，狠狠劈开残破的车帘。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车厢里没有血肉横飞的尸体，只有几袋被射穿的精料，谷物撒了一地，还有一件套在木架子上的灰色棉袍。
棉袍里塞满了稻草，几支弩箭插在稻草里，显得无比滑稽。
首领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满是难以置信。
周围喧闹的厮杀声，在这一秒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假的……这是假的！”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还在拼死抵抗的赵铎等人，眼神里充满了暴怒：“中计了！江鸿不在车里！找！给我仔细找！”
“把这群人扒皮抽筋，也要把江鸿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首领的怒吼声在峡谷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戾气。
一个死士跑到他身边，急声道：“首领，会不会那小子早就跑了？咱们要不要分兵去追？”
“追个屁！”首领一脚踹在他身上，“他肯定还在峡谷里，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死士们的阵脚出现了一丝慌乱。他们四处张望，试图在残存的暗卫中寻找那个本该死去的目标，攻势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崖壁上方，距离死士首领不到十丈的位置，江鸿从裂缝中翻身而出。
他半蹲在突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些像没头苍蝇一样的死士，眼神冰冷如霜。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是一根长约尺许，通体乌黑的铁管，木制的握柄上雕刻着防滑的纹路。
击锤部位镶嵌着一块打磨锋利的燧石，这是凤翔县机械工坊的最高机密——改良型燧发短枪，威力无穷，专为破甲设计。
江鸿用牙齿咬开一个纸包，将定量的黑火药倒入枪管，接着塞入一颗铅弹，用通条压实。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将击锤扳到待发位置，枪口缓缓下压，对准了下方那个戴着生铁面具的死士首领。
“找我？”江鸿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拇指稳稳地搭在了扳机上：“我就在这儿。”
冰冷的枪管在绝壁的阴影中，反射出一点死亡的光晕。死士首领的五官在面具下扭曲成一团，他一刀砍翻一名试图靠近的暗卫。
锯齿刀刃在对方骨头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转头的瞬间，恰好看到了崖壁上的江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