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上枯黄的落叶,发出单调且沉闷的碎裂声,像是在为这段暗藏杀机的行程敲着不祥的节拍。
江鸿靠在垫着三层狐皮的软塌上,随着车厢的摇晃,身体有规律地起伏。
他闭着眼睛,眉头却时不时微蹙——左肩那层厚厚的绷带下,新长出的皮肉正随着脉搏跳动,传来一阵阵蚂蚁啃噬般的痛痒,钻心刺骨。
“叶初祖那刀是真狠,”江鸿睁开眼,指尖轻轻按在绷带上,低声自语:“刮骨时连麻药都不给用,倒亏得我扛住了。”
这是叶初祖那老头子刮骨疗毒后留下的余症,老家伙的刀法确实利落,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他抢了回来,但体内的亏空,绝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补回来的。
梁王暗卫统领赵铎骑着一匹青骢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窗外侧。他那只粗糙的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官道两侧茂密的密林,连一片异动的树叶都不放过。
左池拎着个水囊,凑到赵铎身边,压低声音问:“赵统领,这一路静得吓人,会不会有猫腻?”
他脸上沾着些尘土,眼神却透着警惕,手里的短刀始终没离身。
赵铎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殿下早就察觉不对了,咱们警醒着点,别让弟兄们掉以轻心。”
小棉袄扎着个利落的发髻,手里牵着一匹马的缰绳,闻言也插话:“左大哥说得对,我刚才瞅着路边的草都压得整齐,不像是有流民经过的样子,太反常了。”
他虽年纪不大,说话却脆生生的,眼神里满是果决。
左池和小棉袄众人也化身车队伙计,隐藏在人群里,他们一直跟随江鸿,不离不弃。
这支车队打着梁王府采买的旗号,从平阳府出来后一路向南,低调得近乎刻意——车辕上的漆皮故意磨掉了几块,连马蹄铁都换了普通农户用的粗制款,就是为了避开文官集团布下的天罗地网。
太平静了。
江鸿猛地掀开眼皮,锐利的视线透过车窗的缝隙落向外面飞速倒退的树影。
从出城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沿途别说设卡盘查的官兵,连个要饭的流民都没碰见。
文官集团在西北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城乡,绝不可能瞎到这种地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那是他防身的最后底牌。
就在这时,赵铎压低声音,隔着车帘禀报:“殿下,前面官道旁有个茶棚。弟兄们赶了半天路,人困马乏,尤其是拉车的几匹骏马,呼吸都有些粗重了,要不要歇歇脚,给马添点草料?”
江鸿沉吟片刻,沙哑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去看看,让弟兄们警醒些,别大意。”
“殿下放心,属下这就安排。”赵铎应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副将吩咐:“你带两个人先去探探路,仔细检查茶棚里外,别有埋伏。”
副将抱拳:“得令!”
转身招呼两个暗卫,快步朝茶棚走去。
车队缓缓在破落茶棚前停下。
几根粗糙的原木撑着个漏风的茅草顶,边角处已经有些塌陷,几张油腻腻的方桌随意摆着,桌面上的污渍发黑发硬,显然许久没认真擦拭过。
一个穿着破袄子的老叟正佝偻着背,在灶台前费力地扇火,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
听见马蹄声,老叟赶紧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拎着个硕大的粗瓷茶壶迎了上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军爷们辛苦,一路风尘仆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小老儿这茶虽不算上等,但胜在滚烫,能解乏呢!”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像是常年劳作伤了喉咙。
左池已经绕着茶棚转了一圈,回来对赵铎摇头:“没发现明显异常,就是这棚子太破了,看着不像正经做生意的。”
赵铎翻身下马,没有接话茬,先是绕着茶棚仔细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灶台下的柴火堆里扫过,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堆得整齐的柴薪,又抬头打量棚顶的承重柱,指尖划过柱身的裂痕,确认没有藏着机关暗器。
这才冲着身后几个梁王暗卫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放松些许警惕。
江鸿裹着一件灰色的棉袍,从车厢里钻出来。
他踩着脚凳落地时,刻意放缓了动作,左肩的痛感让他微微皱眉,却没在脸上显露半分。
他径直走到离马车最近的一张空桌前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茶棚的各个角落。
老叟赶紧凑过来,拎起茶壶往粗瓷大碗里倒水。
滚烫的茶水带着一股劣质茶叶的涩味腾起白气,水珠顺着碗沿滑落,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贵人您慢用,刚烧开的水,小心烫着。”
江鸿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只是淡淡开口:“老人家,这茶摊摆了有些年头了吧?看这棚子的模样,倒像是有些年月了。”
“回贵人的话,小老儿在这儿守了快十年了,”老叟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一起搓了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全靠着过往的客商赏几口饭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十年?”江鸿挑眉,指了指棚角的破洞:“这棚子看着快塌了,怎么不修缮修缮?万一淋雨了,岂不是做不了生意?”
老叟干笑两声:“贵人有所不知,小老儿家境贫寒,实在拿不出银子修棚子,能凑活着用就不错了。”
江鸿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老叟的手。
那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看着确实像个常年干粗活的庄稼汉。
但江鸿是谁?虽对这个世界不熟,但好歹身边都是些行伍出身的练家子,见惯了拿刀的手,瞬间就捕捉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这老叟右手虎口外侧偏下的位置,有一层异常厚实的黄茧。
常年拎大茶壶的人,茧子会结在虎口内侧和食指根部,受力点完全不同。
而虎口外侧偏下的茧子,分明是常年反握短刀,让刀柄尾部反复摩擦才会留下的痕迹,那是杀手和死士的标志性特征。
更让江鸿警惕的是,老叟在回话的时候,眼神虽然看着地面,但眼球却在不自觉地往旁边瞟——准确来说,是在看他那辆马车的车轮,看车轮压在泥地上的辙印深浅。
江鸿心中冷笑,这是在确认车厢里的重量,判断车里坐的是不是他本人。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碗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坑洼的桌面上:“茶太陈了,涩味太重,换一壶新的来。”
江鸿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单纯对茶水不满。
“哎,哎,小老儿这就去换,这就去换!”老叟连声应承,转身快步走向灶台,脚步看似蹒跚,实则稳健。
转身的瞬间,江鸿瞥见他腰间的衣服微微鼓起,显然藏着家伙。
江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走向马车。
路过赵铎身边时,他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吐出几个字:“茶里不干净,别让弟兄们喝,这老东西有问题,是个练家子。”
赵铎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常年刀口舔血,自然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他没有回头看老叟,只是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故意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暗卫刚端起来的茶碗。
“烫死老子了!”赵铎故意骂骂咧咧,声音洪亮:“这什么破茶,一股子马尿味!难喝得要死!都别喝了,拿咱们自带的水囊!谁要是敢喝这破茶,误了大事,军法处置!”
小棉袄赶紧附和:“赵统领说得对,这茶看着就不干净,喝坏了肚子可就麻烦了!”说着从行囊里掏出几个水囊,分给身边的暗卫。
几个暗卫立刻会意,纷纷放下茶碗,默契地退回马匹旁边,手始终按在武器上,警惕地盯着老叟的动向。
江鸿钻回车厢,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车厢内的空间并不算宽敞,他快速从坐榻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装的是几套备用的护卫服饰和一些零碎物件,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精料。
“这帮文官的狗,鼻子倒是灵。”江鸿心里盘算着:“老东西看车辙,就是为了确认我在不在车里。若是车辙太浅,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暴露。既然他们想看重量,那就给他们足够的重量。”
他把车厢角落里的几袋精料搬过来,整齐地堆在坐榻上,又找了几块石头压在下面,确保重量足够。
随后,他脱下身上那件显眼的灰色棉袍,用几根木棍撑起一个简易的支架,将棉袍套在上面,又找了一顶兜帽扣在顶端,调整出一个靠坐的姿态。
从外面看,那兜帽下的人影正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衣服的下摆被精料的重量压实,和真人坐在上面的轮廓、重量几乎一致,足以以假乱真。
做完这一切,江鸿迅速换上了一套普通的暗卫黑衣,从怀里摸出一小盒炉灰,往脸上抹了两把,又用一块黑布包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掀开马车底部的暗门——这辆经过凤翔县工匠精心改装的马车,底部设有一个隐蔽的夹层,专门用于应急脱身。
江鸿像一条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从底部溜了出去,顺势滚入官道旁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车队休整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铎翻身上马,高声喊道:“启程!继续赶路!”
“得令!”左池和小棉袄齐声应和,招呼着暗卫们牵马驾车,动作迅速而有序。
马车重新缓缓滚动,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和江鸿预想的一样,足够以假乱真。
江鸿混在队伍外围的步行护卫中,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杆长矛,步伐和周围的暗卫保持着绝对的一致,呼吸平稳,仿佛只是众多护卫中最普通的一员。
车队渐渐远去,茶棚里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叟突然直起腰,佝偻的背影瞬间变得挺拔,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
浑浊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快步走到官道中央,蹲下身,用手指碾了碾马车留下的辙印,感受着泥土的硬度,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车辙深浅一致,重量足够,目标还在车里,看来这小子果然没什么防备。”
老叟转身回到灶台边,从柴火堆里摸出一只雪白的信鸽——那柴火堆看似杂乱,实则被巧妙地掏空了一个小空间,正好藏住信鸽。
他拿出一根细小的竹管,里面装着早已写好的密信,小心翼翼地塞进信鸽腿部的绑腿里,双手一扬:“去吧,通知弟兄们,猎物即将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