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东西真能打人?”
铁匠铺里热气顶在梁上,黑烟顺着瓦缝往外钻。
秦山把图纸翻了三遍,手指停在那根细长铁管上,眉头拧得死紧。
“老汉打了三十年铁,刀枪甲胄、强弓硬弩都摸透了。可您这上头画的,铁管里塞火药,后头还卡个弹簧,再加个扣机,开一枪就能响?这不合炉火规矩,也不符合军械制式啊。”
旁边几个铁匠听得直咂舌,手里的锤子都慢了半拍。
他们都是秦山带出来的徒弟,只认传统锻造方法,从没见过这般古怪的物件。
江鸿把袖口往上卷了卷,蹲在一排木架前,手里按着一块画满线条的木板:“能不能打,先别急着下定论。你先告诉我,照着这图,能不能做出来?材料够不够?”
“能做?”秦山把图纸往火盆边上凑了凑,借着火光看那几处弯折的零件,嘴角抽了抽。
“材料是够,府里库房有不少精铁。
可这东西太细,膛太直,火门太小,火药一炸,管壁若是不够厚,先崩的怕是自己人,再说这扣机,老汉从没见过这般精巧的结构,铁片一压就出火,火石一跳就引药,哪有这么省事的?”
江鸿抬眼扫过去,锅炉边的火舌正舔着炉口,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水和黑灰:“你做刀,求的是砍断;你做枪,求的是把力气送出去。规矩是人定的,军械制式也是人编的,能杀人的,才是好兵器。”
秦山哑了半晌,拿起一截烧红的铁条在地上比划了几下,还是摇头:“话是这么说,可这东西太过诡异。若是炸了伤了自己人,老汉没法向王爷交代。而且按军中规矩,军械需经兵部核验,这般私造,怕是......”
“现在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江鸿打断他,指尖点在图纸中间那条长槽上。
“你们习惯用长铳,靠的是把火药一股脑推出去,准头差,装填也慢。
我不要那玩意儿,我要短,轻,能藏,能连发几次,铁管加厚半寸,外包一层韧铁圈,火门缩小,药室单开,先做三把,炸了也认。时间不够,我没空跟你们讲祖师爷的规矩,也没空等兵部核验。”
秦山一听“三把”,额头上的汗就顺着鼻梁滑下来:“殿下,三把都炸了呢?这精铁来之不易,不能这般浪费。”
“那就再改。”江鸿站起身,拿起案上的炭笔,在木板上重新勾线。
“先做一把粗样,今晚必须出火。你要是心疼料,我来掏腰包;你要是心疼命,我就站远点看。出了任何事,都与你无关,有我担着。”
秦山喉结滚了滚,回头看了看灶口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徒弟,咬了咬牙:“听见没?按殿下说的先来一把。铁水别省,先加厚,再开槽。出了问题,老汉去跟王爷说。”
铁锤落下去,叮当声砸得人耳朵发麻。
铁钳夹着半红的枪管进了冷水槽,白汽腾起,冲得人眼前发花。
江鸿没再说话,蹲在墙角看他们起模。
前世看军械视频时,他记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火器这东西,拼的不是花样,是密合。
膛线、药室、击发,哪一环松了都得出事,这里的人手艺够,可没见过这条路,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先把铁做出来。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今夜若成,自己手里就多一张能掀桌子的牌,梁王府里看着安稳,外头的刀子已经在路上了。
官道、渡口、城门,每一处都有肖大芳的人等着他。火器不多,得留给最要命的那一刻。
“殿下,您说这玩意儿真能顶住肖侍郎的连弩?”左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桶清水,肩头还缠着布条,语气里满是担忧。
江鸿没回头:“顶不顶得住,试过才知道,总比拿着刀枪跟他们硬拼强。”
左池咽了口唾沫,把桶放下,凑近些低声道:“外头来了两拨人,一拨是王爷派来的暗卫,一拨是王妃身边的嬷嬷,说要给您送宵夜。”
“先让嬷嬷回去。”江鸿拿起一截废铁,在掌心掂了掂。
“我今晚不吃甜的,吃甜的容易犯困。让暗卫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铁匠铺。”
秦山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咕:“殿下这日子,活得跟打仗一样,连口热汤都不得消停,肖侍郎那边步步紧逼,也难怪您这般着急。”
江鸿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肖大芳的那边一定有不少后手,若是正面遇上,自己手里的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只能靠这些新式火器出奇制胜。
一盆铁水倒进模具,火星四溅。
铁匠们刚把模具合上,外圈就发出一阵闷响,秦山手里的木槌“啪”地掉在地上:“又裂了!铁水没浇匀,还是膛线太细,撑不住压力!”
一个学徒惊叫起来:“师傅,要不咱们还是别做了?这东西邪门得很,怕是真做不成。”
江鸿走过去,拿起裂开的模胚看了眼,指尖沿着缝隙摸了一圈:“不是铁坏了,是缝没扣平,你们压得太急,里头有气,顶开了,而且膛线不必做得太细,粗一点,只要能卡住弹丸就行。”
秦山苦着脸:“殿下,老汉真没见过这么细的法子,枪管里还要留出整齐的旋纹,这活儿没法拿锉刀硬磨,差一分都不成。咱们府里的工匠,没人会这个精细活。”
江鸿蹲下去,在地上捡了根木炭,顺手画了个圆:“谁说要靠锉刀磨,先做个芯轴,外面绕线,铁半凝时抽出来,螺距照着这个走。你们盯紧一点,别让火候过头,还有,弹丸别做圆的,做略扁,能卡住药室的风口,出火时更稳。”
秦山听得眼皮直跳,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这脑子,怕不是拿来打仗的,怕是拿来拆祖坟的。这些法子,老汉听都没听过。”
“少废话。”江鸿把炭笔一丢:“拆不拆祖坟我不管,先把我的命保住。肖大芳的人随时可能杀到,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秦山咬了咬牙,爬起来就冲回炉边,嘴里骂骂咧咧:“这哪是造兵器,分明是拿老汉的骨头磨火星。
要是做不成,老汉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江鸿把裂开的枪管踢到一边,又从案上拿起一只小陶罐:“这个也做。”
左池凑过去看,罐子里装着白灰、硫磺、碎炭和些不知名的粉末,盖子还留着透气孔:“这是啥?”
“烟。”江鸿把盖子一扣。
“让人看不清路的烟。追兵一进巷子,先吃一嘴这个,再让他们找北。肖大芳的人多,咱们人少,只能靠这个打乱他们的阵型。”
左池没听明白,秦山却先停了锤子:“殿下,这玩意儿能害人眼鼻?会不会伤了无辜百姓?”
“能遮路,能呛人,能逼马乱蹄。”江鸿抬手把陶罐放到火炉边。
“罐口裹布,外头抹胶,底下留引线。点着了,三息后炸开。别怕声响大,要的就是声响大,能吓住他们的骑兵。至于百姓,咱们选在偏僻路段动手,尽量避开民居。”
秦山手一抖,差点把铁钳丢进炉里:“这哪叫兵器,这叫妖术。肖侍郎那边都是正经军械,咱们用这个,怕是会被人诟病。”
“都到这份上了,还管什么诟病。”江鸿抹了把额角的汗。
“能活着回京,比什么都强。肖大芳都要置我于死地了,我总不能束手就擒。”
梁王暗卫站在一旁,几个都盯着那只陶罐,喉结来回动。
有人想问,又没敢问出口。
院里那点风刚吹过来,火炉边的热浪又卷回去,铁匠铺里满是汗味、炭味、热铁味,混得人嗓子发紧。
秦山那边第三次重做枪管时,江鸿干脆自己上手。
他拿着尺子,沿着枪管内壁一寸寸比,遇到偏口处就用细锉轻轻修,遇到过热发软的地方就叫人重新回火。
前世他不懂打铁,可他懂误差,懂密合,懂什么地方容不得半点偏差。
几次下来,几个老匠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殿下这一手,老汉算开眼了。”秦山抹了抹脸上的黑灰。
“这手段,不像读书人,倒像在账房里算死账的。比老汉还较真。”
江鸿头也不抬:“打仗本来就是算账。谁的命值钱,谁的火药该省,谁该先死,谁该后死,都得算清。肖大芳那边算着能轻易杀了我,我就得让他算错。”
这话说得平平,可落在铁匠耳朵里,背脊却都凉了半截。他们都是粗人,不懂朝堂争斗,却知道,殿下这是在以卵击石,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直到子时过后,最后一支短枪才从炉里取出来。
枪身粗糙,枪托短,握起来刚好卡在掌心,扣机处还留着新打的痕。秦山拿着那东西,手一直没放稳:“殿下,要试吗?”
江鸿从暗卫手里接过一块厚铁甲板,那是梁王府库里淘来的旧货,边缘还残着刀痕。他把铁甲板立到后院木桩上,又退到五十步外,抬手装药,填弹,压实,合机,动作一气呵成。
暗卫们站成一排,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山咽了口唾沫,嘴唇都干了:“殿下,若是再炸,老汉这条命就交待在这了,肖侍郎要是知道咱们私造军械,不光是要治咱们一个谋逆之罪,怕是梁王殿下都要吃瓜落。”
江鸿托起枪身,视线压住前方那块铁甲:“成了,你们今晚都能睡个安稳觉;不成,我也不会怪你们。谋逆的罪名,有我一个人担着。”
火绒一闪。
一声闷雷般的爆响在院里炸开。
火光从枪口喷出,半空里拖出一条短促的白线,五十步外那块厚铁甲被硬生生穿出一个洞,铁板后头的木桩跟着震了一下,木屑往外掉了半尺。
院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秦山先是张了张嘴,接着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石板,额头几乎贴进灰里:“老汉……老汉这辈子没见过这等手段。九天雷霆,真是九天雷霆!有了这东西,肖侍郎的连弩也未必是对手!”
江鸿放下短枪,手心有些发热,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没去看那帮人的脸,只低头把枪口重新转向地面,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总算松开半寸。
成了。
这不是一把能横扫千军的神兵,只是一把短,快,能藏的杀器。
可在眼下这局里,够了。官道上那些拦路的眼线,城门口那些等着验尸的刀手,遇上这东西,先慌的就是他们。
“别跪。”江鸿收了枪,拿布擦去枪口黑灰。
“先把剩下的三支做完,每一支都按这路子来,底下再备三十罐烟球,火药省着点用,弹丸也得省,东西少,才得拿到最该用的地方。”
秦山起身时,膝盖还在打软,手却已经开始抖着招呼徒弟搬料:“听见没,都给老汉动起来!今夜谁敢偷懒,老汉亲手把他扔进熔炉!咱们得赶紧做,不能让肖侍郎的人抢了先!”
梁王暗卫站在旁边,几个原本板着脸的人,这会儿眼底都活了过来。
有人伸手摸了摸那块被洞穿的铁甲,指尖都在发热:“殿下,这东西若带出去,定能打肖侍郎一个措手不及。”
江鸿把短枪塞进木匣,语气平稳:“城门先别想,先想怎么活着走到城门外,肖大芳的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机会,每一步都得小心。”
他转身看向案上那几只烟球,又看了眼刚做好的三支短枪。
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回京的路还很长,肖大芳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这几件火器就能彻底解决。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搏之力。
后半夜的风从门缝钻进来,火炉的红光被吹得一跳一跳。
江鸿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一枚刚做好的弹丸,指腹感受着铁壳的冷硬。
他在心里盘算着路线,盘算着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突围,盘算着如何用手里这点有限的资源,对抗肖大芳布下的天罗地网。
秦山和徒弟们还在忙碌,铁锤声、淬火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鸿知道,今夜的忙碌,是为了后面的生死之战,肖大芳的连弩和死士已经在路上,而他,也做好了准备。
天色将白未白时,梁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开了一道缝。
几辆外表寻常的青篷马车从门里滑出去,车轮碾过湿冷的石板,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前头一辆车上堆着药材和棉布,后两辆车压着沉沉的木箱,里面装着刚做好的火器和烟球。
车夫戴着斗笠,脸埋得很低,车后还跟着四名不起眼的护卫,正是梁王府的暗卫。
车队拐上北去的官道,慢慢加快了速度。
梁王府高墙内,最后一盏灯火也被吹灭,铁匠铺里残留的余温还没散尽,案上那支短枪的枪口,正对着东方将亮的天色。一场围绕着皇权、律法与私欲的生死较量,即将在千里官道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