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准备反击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207字 发布时间:2026-07-16

  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沾着干涸血迹的西北舆图被狠狠拍在紫檀木大案上,力道震得案头那盏青花茶盏磕出清脆的动静,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江鸿还没完全褪去黑紫色的左手背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左臂的夹板昨夜刚拆,剜去烂肉后新长出的皮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周围的血管依旧凸起,像是一条条趴在胳膊上的紫红色蜈蚣。


  乌头毒的余威还在骨头缝里乱窜,阴雨天发作起来,就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刮骨头。


  “命真大。”梁王江承业端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铁核桃。


  “那么烈的毒,硬是让你给挺过来了,老十三那边的那个什么叶初祖先不谈,这种伤放在军中基本就是不治之症了。”


  “多亏了二叔府上的秘药。”江鸿拉过一把椅子,金刀大马地坐下,顺手端起那杯还没洒完的茶,灌了一口:“我明日动身,回京。”


  铁核桃的转动声戛然而止。


  江承业抬起眼皮,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狰狞:“去送死?肖大芳那帮人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你这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二叔觉得我连平峪关那种绝境都蹚过来了,还会怕回京的路?”江鸿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


  “砰!”江承业把铁核桃重重拍在桌上,两枚铁疙瘩在紫檀木面上砸出两个浅坑:“平峪关那点阵仗,你以为就是肖大芳的底牌了?从梁州到京城,一千二百里,他虽只是兵部侍郎,却能调动沿途守备营,你真当那是逛窑子,给点银子就能走通?”


  “平峪关那边是真刀真枪地两军对垒,可你回到朝廷呢?那些人会把价码放在明面上跟你干?全他妈是暗地里递刀子的腌臜事。”


  他转身从书案后抽出一叠密报,像甩破布一样甩在舆图上:“看看!渭水大营,五千铁甲军,带队的是肖大芳的亲信门生,他们把渡口方圆五十里的船全烧了,连块洗衣服的木板都没留下,洛城守备营,全员换防,三千弓弩手日夜在官道上巡逻,连只飞鸟过去都要挨两箭。”


  江承业越说声调越高,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江鸿脸上:“连京畿三大营的游骑都撒到了百里之外,这都是肖大芳借着整饬边防的名义调遣的!暗地里,江湖上的赏金猎人、黑道杀手,全都在盯着你这颗值钱的脑袋!你只要前脚踏出梁州地界,不出百里,连人带马都会被射成肉泥!”


  江鸿没吭声,他知道江承业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心中虽然暖洋洋的,但京城,他不得不回。


  他拿起桌上的密报,一张张翻看。纸上的墨迹还很新,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他在盘算,肖大芳调动地方守备,按制,他需要兵部尚书的联名调令和皇帝的批准敕字,如今他却能独断专行,显然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撑腰。


  “二叔这情报网比锦衣卫还细致。”江鸿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连肖大芳的布防都摸得一清二楚,不去街头说书可惜了。”


  江承业冷哼一声:“少跟老子在这耍嘴皮子。


  让你在梁州躲着,是保你的命,凤翔县那些人,你二叔我早就派人去看着了,出不了乱子。你安生待上三个月,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送你回京。”


  “三个月?”江鸿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迎着江承业的目光看回去。


  “三个月后,平阳府的边军饿成了干尸,西北三城被西狄人踏成平地,肖大芳他们所有布局一旦落成,这大新朝的骨头就彻底断了。”


  “你真以为就凭你那个什么报纸就能扳倒肖大芳?”江承业双手按在桌面上。


  “他手里有兵,有军械,有朝廷的调兵勘合。你手里只有几张纸,能奈他何?”


  “所以我才要回京。”江鸿抬头,眼神锐利如鹰:“把他手里的勘合,把他背后的势力,连根拔了。”


  “那也比你现在去白白送命强!”江承业一把揪住江鸿的衣领,力气大得连带着江鸿左臂的伤口都渗出了血丝。


  “你拿什么打?就凭你手里那几百个残兵?还是指望老子拨给你三万铁骑去攻打京城?老子要是带兵过黄河,就是造反!按律藩王不得擅离封地,到时候肖大芳正好以‘平叛’为名,调动全国兵马剿杀咱们!”


  “你要做成这些事的全部前提是安稳回到京城,安稳回到你爷爷身边!只要在京城之外,他们就能罗织出各种意外!你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去到凤翔县的!”


  江鸿没有挣扎,任由他揪着:“二叔,我逃过,见过了很多,我知道这个世界,这个朝廷不该是这个样子。现在,我知道了,逃避换不来太平,这天下,只能打出来!”


  这句话砸在青砖地上,掷地有声。


  江承业的手松开了,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侄子。


  当年那个在东宫里连说话都磕巴的孩子,如今满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把这腐朽的世道连根拔起的野心。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江承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短时间内老了十岁:“都退下。”


  他对着门外挥了挥手:“退到院外,没有军令,靠近正厅十步者,杀无赦!”


  门外的亲卫迅速退去,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合上,正厅里陷入一片昏暗。


  在江鸿不解的注视下,江承业走到那幅猛虎下山图前,伸手在虎眼的位置用力一按,墙砖翻转,露出一个暗格。


  他拿出一个非金非木的黑色匣子,走回桌前,推到江鸿面前:“打开。”


  江鸿掀开匣盖,里面躺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枚通体漆黑的虎符,雕工粗犷,透着肃杀之气。


  右边,则是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圆筒。


  “黑的是我梁王府‘夜枭’的虎符。”江承业指了指那枚虎符。


  “从梁州到京城,沿途七十二个暗桩,三千名死士,全归你调遣,按制藩王不得私养死士,这是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攒下的家底。”


  江鸿拿起虎符,触手冰凉。


  “这三千人,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杀人的。”江承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他们只杀官,不杀民,沿途的驿丞、守备、县令,只要拦你的路,夜枭就会在他们睡觉的时候,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他们不问对错,只认虎符。”


  江鸿看着虎符,抬眼问道:“二叔把底都透给我,就不怕我回京之后第一时间反水,立刻下令彻查藩王私兵?”


  江承业大笑出声,他的一双眼睛看着江鸿,像是一个暮年的长辈看着自己最中意的孩子:“小屁孩还敢吓唬老家伙。”


  “咱们攒下这些家底本来就是给你们这些孩子挥霍的,你大哥在京城日子估计也好过不到哪去,不把底交给你大哥是因为你大哥现在是泥菩萨一尊,我好歹是个塞王,那些人忌惮我,所以不会搞得太过分。”


  “但是你不行。”江承业一字一顿道:“你爹不在了,以前的你又实在无法担起担子,你爷爷和我们这些叔叔,首先是皇家,其次才是至亲,很多事不能随心所欲。那些人盘根错节,对付你,绰绰有余。”


  笑声收敛,江承业的目光落在那个明黄圆筒上,江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这个呢?”江鸿问。


  “那是你皇爷爷给我的。”


  江鸿扣着虎符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便宜爷爷好像不如看起来的那么软弱,似乎在那些文臣把持的朝堂浑水里,处处都有这个老皇帝的手笔。


  “皇爷爷?”


  江承业冷哼一声:“你真以为老爷子糊涂呢?这么多年,朝廷里的弯弯绕绕没人比他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他手底下这些官无法无天?你死的蹊跷,按制,皇储遇刺,当举国彻查,他却不动声色?现在边境战事焦灼,文官们还在里面谋私,当他真不知道?”


  江承业走向窗户边上,看着窗外,道:“你爷爷想的可比我们要深得多,这局棋,从他坐上那个位置开始,就在谋划了。”


  江鸿脑子里快速梳理着这条线。老头子是在装着自己无能为力,看着底下的儿子孙子和朝臣互相撕咬,最后朝臣的党系就会越来越明确。


  “这事不对。”江鸿把密旨拿在手里掂量:“老头子既然能送出密旨,说明他当时还没完全失去控制。他为了引蛇出洞,但他没想到,肖大芳这帮人不仅是蛇,还是一群吃人的饿狼,敢直接动皇太孙。”


  他看向江承业:“爷爷连自己的亲孙子都算计进去了,他让我当那个活靶子,把肖大芳的火力全吸引过去。”


  江承业沉默了片刻:“皇家无亲情,你也是在这个染缸里长大的,别怪你皇爷爷心狠,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咱们江家的江山。”


  “我不怪他心狠,事实上,我知道皇爷爷很担心我。”江鸿心里清楚,若是江厚民真的冷血无情,就不会把天子暗卫分出来保护自己,若真是冷血无情,就不会让自己在凤翔搞得天翻地覆,更不会给康王发那么一道密信。


  想到这里,江鸿把密旨塞进怀里:“只是这笔买卖亏了,凤翔军在前面拿命填,他在后面坐享其成是不行的。”


  江承业看着他:“这密旨里写了什么,我没看过,送出这道密旨后,宫里的线就全断了,你皇爷爷现在是被囚禁还是被架空,我不晓得,但这道金线密旨,是你回京后唯一能压死肖大芳法理的底牌。按制,密旨可直接调动京畿部分卫所,拿稳了。”


  江承业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江鸿的手背:“你小子要是死在路上,老子绝不给你收尸。”


  江鸿反手握住江承业的手腕:“借二叔吉言。”


  忽然,江鸿想起一件事,他死死盯住梁王的眼睛:“二叔,你当真愿意扶着我去坐那个位置?大哥可才是你的亲儿子。”


  江承业愣了愣,目光和江鸿认真的眼神对上,他先是警惕,随后释然,最后是慈祥,他伸手在江鸿的耳朵上拎了拎,笑骂道:“兔崽子,那是你跟你大哥的事,愿意争,你两就争。劳资认死理,谁能给这江山扶正,谁就坐那个位子。”


  江鸿也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他郑重地跪倒在地,忍着肩膀的痛,真心实意地给江承业磕了个头。


  “实话实说,二叔,我是真不喜欢那个位置,等我回去问过大哥,他要是喜欢,就给他吧!”


  “屁话!”江承业气笑了,伸手在江鸿脑袋上重重一拍:“你当那是市场的菜啊,胡搞的话,劳资抗旨也得跑回京城把你们两个兔崽子吊起来抽!”


  闻言,江鸿笑了,江承业也笑了。


  江鸿把两样东西贴身放好,转身大步走出正厅,他没有立刻去点兵,也没有去马厩挑马,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顺着长廊,径直走向了梁王府后院那座日夜冒着黑烟的铁匠铺。


  打铁的锤击声震耳欲聋,刺耳的打铁声刮过耳膜。


  后院的铁匠铺原本是梁王府打造兵器的地方,这几天被江鸿强行征用了,十几个赤着膀子的铁匠正围着三个巨大的熔炉忙活,汗水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炭燃烧的焦糊味。


  左池光着上身,肩膀上的伤口裹着白布,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在跟老铁匠秦山比划着什么,秦山是江承业从边关请来的老匠人,打了一辈子兵器,最擅长锻造重甲和弩箭,性子执拗却手艺精湛。


  左池是后来秘密来到玉春府的,原本是被安排去负责给江鸿做侍卫,但江鸿让他挤到这铁匠铺来了。


  看到江鸿走进来,左池扔下炭笔,迎了上去:“殿下。”


  江鸿目光越过左池的肩膀,落在那几台刚组装好的黑色钢铁巨兽上:“东西都齐了?”


  “齐了。”左池拍了拍身边的铁皮圆桶,“按照殿下的图纸,加装了底座和滑轮,填装速度能提升一倍。里头装的都是高炉炼出来的精钢破甲片。只是秦师傅一直犯嘀咕,说这东西不合锻造规矩。”


  江鸿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皮:“好。”他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让他们见识见识,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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