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预警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075字 发布时间:2026-07-15

  炭盆里的火苗舔舐着最后一点绢帛残渣,化作几缕黑烟钻进密室的通风口。


  余悠站在炭盆前,干枯的手指慢慢拨弄着手里的沉香木佛珠。


  他因在朝多年根基深厚,暗中串联起六部一众官员,俨然是这伙人的主心骨。


  肖大芳站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是兵部侍郎,并非尚书,手中权力虽够调配部分军械,却远不足以抗衡藩王势力,此刻更是满心焦灼。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几道人影鱼贯而入,户部左侍郎王远、吏部右侍郎赵谦,还有几个六部核心官员。


  这些人平日里穿着绯色官服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眼下却一个个裹着不起眼的灰布斗篷,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耗子。


  门缝重新合严。


  “余大人,大半夜的把我们全叫来,可是平峪关的折子有变数?”王远扯下兜帽,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语气里满是急切。


  余悠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佛珠捻得嘎吱作响,沉声道:“江鸿没死。”


  四个字砸在青石板上,沉闷却带着千钧之力。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远端着刚倒好的热茶,手腕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硬是没敢喊出声,瓷盖磕着杯沿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怎么可能!”赵谦压着嗓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牵机暗香加上西域奇毒,连太医院的圣手都说无药可医,他一个肉体凡胎怎么挺得过来!”


  “江承业不仅把人救活了,还亲自拉回了梁王府。”肖大芳在一旁补了一句,脸色铁青,“我兵部派去的暗探亲眼所见,梁王府如今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这是要造反!藩王无诏不得带兵结交储君,按律当诛!”王远急得直跳脚:“咱们联名上书,请陛下下旨斥责,再调京畿大营兵马牵制!”


  余悠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扫过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同僚:“联名上书?陛下如今深居内宫,奏折能不能递到御前都两说,就算递到了,你以为江承业会认圣旨?”


  王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凤翔县那边的烂账,他们户部和吏部牵扯最深,截留军饷、倒卖生铁给关外,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经肖大芳的兵部默许放行的,只要江鸿活着回到京城,把那些账本往奉天殿的御案上一摔,在场的人九族都不够砍的。


  “余大人,那江和呢?”赵谦凑上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世子爷在京城经营了这么些年,跟咱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能不能让他出面,给梁王去封信探探口风?这梁王可是江和的爹,江承业再偏袒,也不至于跟自己儿子站在对立面吧。”


  提到江和,余悠的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封盖着血手印的密报,直接甩在赵谦脸上:“探口风?你们指望的这根救命稻草,三天前在京城遇刺,现在还生死不知!”


  赵谦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封密报,匆匆扫了几眼,腿肚子直接软了,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这......这是谁干的?咱们的人没动他啊!难道是江鸿的余党?”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肖大芳咬着后槽牙,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有人在替江鸿下棋,想把刺杀世子的屎盆子扣在咱们头上,一旦江承业认定是我们下的黑手,他完全可以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我兵部虽掌军籍军械,却调不动边军,到时候京城危矣!”


  王远拿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冷汗:“余大人,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咱们找几个替死鬼,把平峪关的事推给底下那些不知轻重的千户,再给梁王送点金银粮草,先把局势稳住?”


  “稳住?”余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夜猫子哭坟,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们当江承业是叫花子?当皇上是三岁孩童?刀都架在人家脖子上了,你现在跑去说是个误会,你问问人家的刀答不答应!”


  他走到王远面前,死死盯着他:“凤翔的暗桩传回消息,江鸿在那边搞新政,收拢流民,自己打铁造兵器,他这是在蓄养私兵!按律藩王不得私造军械,他却明目张胆为之,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咱们讲和,他要的是咱们所有人的命!”


  王远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试图端起水杯,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不能让他回京......”赵谦喃喃自语,眼神慢慢变得怨毒起来。


  “对!不能让他回京!”王远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的文官做派荡然无存,五官因为恐惧扭曲在一起,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杀了他!余大人,必须杀了他!只要他死了,那些账本就成了死无对证的废纸!”


  余悠看着这群终于被逼出凶性的同僚,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帮蠢货,不见棺材不落泪,平日里只知道伸手捞钱,遇到硬茬子就想跑,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了,才好把他们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


  “肖侍郎。”余悠转头看向肖大芳。


  肖大芳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余大人吩咐。”


  “兵部武库司里,还有一批准备发往蓟镇的军用重型连弩,对吧?”余悠的目光锐利如刀:“此事只有你能办到。”


  肖大芳额头青筋一跳,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余大人,那可是国之重器!按制,军用重弩需奉圣旨方可调动,上面都有兵部和工部的火印,每一把都要登记造册!没有圣旨,私自动用在内地截杀皇太孙,这事要是漏了底,别说我一个侍郎,就算是尚书也担待不起,诛十族都不够啊!”


  “担待不起?”余悠逼近一步,语气冰冷:“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吗?”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拿杯盖撇着水面上的浮茶叶:“平峪关的局,是你兵部默许放行的毒计;截留军饷的通道,是你手下的人打通的。


  现在江鸿没死,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拿你这个兵部侍郎祭旗,到时候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肖大芳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脑子里快速过着利弊:按律私调军械是死罪,可江鸿活着回来,他同样是死。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只要江鸿死在外面,死无对证,他再找个由头上报军械遭劫,或许还能蒙混过关。


  “下官明白了。”肖大芳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这批连弩,今夜就会秘密运出武库。只是武库守卫森严,需得调我亲信人手,怕是要惊动部分校尉。”


  “无妨。”余悠摆了摆手:“出了事,自有我们兜着。”


  他放下茶盏,伸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按了一下,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密室书架后面的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更深邃的暗室。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防腐香料的味道,从暗室里涌了出来。几个文官忍不住拿袖子捂住了口鼻,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暗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几点幽绿的磷光在黑暗中闪烁。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全身裹在黑色软甲里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戴着半张生铁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疤,他没有影子,走路没有半点呼吸声,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属于活人的情绪。


  在场的所有文官,包括肖大芳在内,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把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没人知道余悠府里还藏着这种东西。


  “血衣。”余悠喊了一个名字。


  黑甲男人单膝跪地,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是个哑巴,余悠藏了十年的底牌,这支死士队伍只认余悠的死命令,没有名字,没有痛觉,全都是用残忍的手段从小培养起来的杀戮机器,平日里就养在城外的地下暗堡里。


  “江鸿在玉春府。”余悠走到血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梁王护着他,但梁州不是久留之地。


  他一定会回凤翔,或者直接进京,玉春府通往凤翔和京城的官道只有三条,你带着人去截杀。”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的茶杯,突然伸手抓起那只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瓷片碎裂的尖锐动静刮过耳膜。


  “太孙绝不能活着看到京城的城门!”余悠的声音猛地拔高,老迈的躯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戾气。


  “就算把官道犁平,也要见到他的尸体!肖侍郎会把连弩给你送去,三百血衣,今夜出城!”


  血衣恭恭敬敬抱拳行礼,随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重新隐入黑暗中。


  不过半个时辰,京城西直门外的一处隐秘庄园里,三百个身披黑色软甲的死士集结完毕。


  没有火把,没有战马嘶鸣。云层散开,冷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背负的军用重型连弩上,泛起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死亡光泽。


  这些连弩原本是用来在城墙上射杀攻城重骑兵的,箭头全带着倒刺,一箭射出去能把战马钉穿,此刻却成了截杀皇太孙的凶器。


  带队的血衣打了个手势,三百人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初春寒冷的夜色中。


  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已经朝着玉春府的方向撒了下去,这股恐怖的氛围顺着夜风,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同一时间,玉春府,梁王府内院。


  夜风有些大,吹得游廊下的灯笼来回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江鸿披着那件厚实的熊皮大氅,靠在暖阁外的红漆柱子上,左肩的伤口上了梁王府太医配置的新药,此刻正往外泛着一阵阵钻心的痒意,这是长新肉的征兆。


  他没去挠,只是用完好的右手把玩着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匕,刀刃在指间灵活地翻转。


  江承业已经去前院安排暗线和信鸽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几盆名贵的兰花在风中瑟瑟发抖。


  江鸿脑子里还在推演着京城局势。


  江和遇刺,以肖大芳为首的兵部势力必然会狗急跳墙,他们不敢直接逼宫梁州,但绝对会在半路上动手,自己手里就那么点残兵,真要碰上成建制的截杀,硬拼肯定是不行的。


  得想个法子,把这滩水搅得更浑一点。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角,视线突然停住了。


  其中一盆素冠荷鼎,昨天白天他还见梁王妃亲自浇过水,长势极好。


  可现在,那几片修长的叶子却诡异地枯黄卷曲,花苞耷拉着,干瘪得不成样子。


  江鸿收起匕首,走下台阶,来到那盆兰花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一片枯叶,叶片一碰就碎成了粉末。不是缺水,也不是冻伤。


  江鸿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只有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才能闻出的腥甜味,顺着夜风钻进他的鼻腔。这味道是从墙外飘进来的。


  有人在王府外围洒了驱蛇虫的硫磺和某种毒粉。


  花架后悄无声息走出一道黑影,脚步无声,来到了江鸿身后三两步的位置。


  江鸿头都没回,他知道这人是谁。


  “殿下,外面发现了有人踩点,应该是专门培养的死士,这些人手脚很麻利。”


  身后那人正是徐庆,自打出了平峪关,徐庆就跟在了江鸿身后,再次隐秘于黑暗中。


  自从出了凤翔县,徐庆等人就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得不能再低,但江鸿很清楚,危险时,他们绝对在自己身后。


  “看来他们忍不住了。”江鸿淡淡说着。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踩点,这是大股杀手包围猎物前,用来封锁外围气味、防止王府里的护院猎犬提前吠叫的常规手段。


  江鸿站直身子,大氅下的肌肉一点点绷紧,他看着墙外漆黑的夜色,肖大芳那帮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问责书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已经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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