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捏着那张羊皮纸,纸张边缘残存的火漆碎屑刮擦着指腹。
两行字。江和造刺,问责书直指梁州和康州。
这两件事撞在同一个时辰送进梁王府,绝不是巧合。
“好算计。”
江鸿随手把羊皮纸扔在案几上。
“朝廷里的那群老东西,是把你和十三叔架在火上烤,说是在向你们问责平峪关,实际上是在逼你们把我推出去。若是无论如何,这是试探你和十三叔态度的阳谋,也是他们发的战书,看来这群老小子,真是想让我不得安生啊,只怕这边不给他们答复,他们就要出兵问责了。”
江承业没吭声,伸手抓起那张羊皮纸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着羊皮,烧出一股焦臭味。
“京营那帮少爷兵,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打玉春府。”
江承业把烧剩的灰烬扔进地上的铜盆里,拿脚碾了碾。
“老子怕的是,兵部借着问责的名义,沿途收编各州府的厢军。等他们滚雪球一样滚到梁州地界,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
江鸿靠在椅背上,伤口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盘局势。
这盘死局的阵眼不在梁州,也不在京城,而在他来时的那个大后方。如果凤翔县因为他失踪而崩盘,那他手里就真的一张底牌都不剩了。
“二叔,给我弄点安神汤,再派人盯着城门。天亮之前,谁也不许动。”
江鸿闭上眼,把脑子里的杂念强压下去。
江承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出了书房。
次日清晨。
淡青色的天光刚刚透过暖阁的窗棂打在青砖地上,门外就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江承业大步跨进屋,手里拎着一个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露水和泥点子。
“凤翔来的。”
江承业把包裹扔在床头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私盐的暗线送进来的,送东西的脚夫跑死了两匹马,进城就吐血晕过去了,指名道姓要交到你手里。”
江鸿猛地掀开被子,坐直身子。
左肩传来的撕裂痛感被他直接无视,他用完好的右手扯开油布包裹上的死结。
里头是厚厚一沓信纸,分门别类用细麻绳扎成了三捆。
江鸿解开第一捆。
上面是白勉那笔独有的馆阁体,只是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写信人当时心急如焚。
信开头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交代了凤翔目前的盘口。
凤翔没崩。
这是江鸿看到第一行字时,脑子里跳出来的唯一念头,胸口那团无形的浊气顺着喉咙吐了出去。
白勉在信里事无巨细地列出了县衙目前的账目流转,流民安置营已经扩建到了第三期,开荒的农具全都按时下发,甚至连春播的种子都已经分发到了各个村头。
但看下去,江鸿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白勉笔锋一转,提到了城里的暗流。
自从江鸿被困平峪关的消息传回凤翔,那些原本被压下去的豪绅余孽就开始不安分了,他们不敢明面上造反,却暗中串联了周边的几个州府,开始在粮食和生铁的市价上做文章。
这帮人在试探凤翔县衙的底线,也是在赌江鸿回不去。
“遇到麻烦了?”
江承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从盘子里抓起一个凉透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口。
“后院起火是常事,你把凤翔周边那些地主老财得罪得太狠,他们现在不过是趁你病要你命。”
江鸿没接话,拆开第二捆信件。
这捆信纸皱巴巴的,上面甚至还沾着几块黑漆漆的油污。
是小雀儿和银生的汇报。
字是用炭笔写的,字体还是有些歪歪扭扭,但账目数字却清清楚楚。
兵工厂的流水线已经全面铺开,他们已经开始着手研究火铳了,这也是江鸿临出发时给他们下的最后一个任务,但银生在信里言辞激烈,说周边几个州府的铁矿山突然断了供,送硝石的商队也在半路上被一伙来历不明的山匪劫了三次。
现在兵工厂的熔炉只能靠回收城里的废铁锅勉强维持。
有人在卡凤翔的脖子。
手法极其专业,专门挑着兵工厂的命脉下手,这绝对不是几个地方土财主能办到的事,背后必然有朝堂上官员的影子。
“你那小作坊断粮了?”
江承业冷笑一声,把吃剩的半个馒头扔回盘子里。
“你以为造军械是开面馆?弄几口破锅就能炼钢?没有朝廷的堪合,没有地方驻军的刀把子护着,你买二两铁粉都得被人当成反贼查办,这就是你那所谓新政的软肋。没有强权护航,你搞出来的那些生钱买卖,就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肥肉。”
江承业这番话直戳痛处。
江鸿手指扣着信纸边缘。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江承业说得很对,凤翔现在就像一个怀抱金砖走在闹市里的三岁小孩。没有武力威慑,所有的建设成果随时会被旧势力反扑吞噬。
他不能在梁州久留。
必须尽快把凤翔的这支力量武装起来,才能应对京城压过来的讨逆大军。
江鸿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最后一捆信件。
只有薄薄的两张纸。
纸张的质地比前面那些粗糙的竹纸要好得多,带着一股极淡的墨香。
江鸿捏着纸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是柳玉舒的信。
展开信纸,娟秀齐整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字里行间没有白勉那种焦虑,也没有银生那种火急火燎。
她只是平铺直叙地汇报着手头的进项。
成衣厂的第一批军服已经交工,并且拿到了周边两个县的订单。印刷机日夜不停,印出来的扫盲小册子已经卖到了康州地界。账面上的现银足够维持县衙三个月的开销。
整封信里,对豪绅的暗中试探只字未提,对生铁断供的危机也轻描淡写地略过。
她只写好消息。
但江鸿的视线落在纸张的背面。
墨迹力透纸背,甚至把薄薄的信纸划出了几道细微的裂口。这绝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在闲庭信步时写下的字,这是在极度的高压和疲惫下,咬着牙强行稳住手腕写出来的。
江鸿甚至能想象出那幅画面。
深夜的县衙后堂,柳玉舒一个人坐在油灯下,外面是暗流涌动的豪绅试探,内里是随时可能断供的兵工厂,她把所有的压力都一个人扛了下来,只为了在信里给他留一个太平的假象。
江鸿视线滑到信纸的最下方。
在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墨色比其他地方都要深。
只有两个字。
等你。
这两个字写得极小,如果不是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两团不小心滴落的墨斑。
江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前世他是个孤儿,习惯了把所有人都当成利益交换的筹码,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算计文官,算计亲叔叔,把所有人都摆在棋盘上衡量价值。
所有人的信都很默契地避开了向江鸿询问身体情况,许是他们压根不愿意相信也不认为江鸿会死在战场上,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交代着自己的工作。
但现在,这张薄薄的信纸像一把大锤,直接砸碎了他那套冰冷的利益逻辑。
在凤翔那个风暴眼里,有一个女人,正用她柔弱的肩膀,死死顶着即将崩塌的天花板,把所有的退路都替他守得死死的。
这就叫家底。
还有佳人在等,这就足够了。
江鸿伸手抹平信纸边缘的褶皱,将这张纸对折,贴身塞进了里衣的口袋里。
原本那种因为两份密信而产生的压抑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狠戾。
谁敢动凤翔,他就诛谁九族。
“二叔。”
江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半点遮掩的锋芒。
“借我点东西。”
江承业看着江鸿的眼神,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这小子现在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先皇。
“借什么?”
“笔墨。还有你梁王府的快马。”
江鸿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走到书桌前。
他用右手抓起毛笔,蘸饱了墨汁,抽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笔走龙蛇。
江鸿连写了两道密令。
第一道,给白勉。
凤翔县即日起全面转入战时管控制度,所有粮铺、铁匠铺收归县衙统一调配,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不需审理,就地正法。豪绅若敢阻拦,抄家灭族,家产全部充入军费。
第二道,给银生。
兵工厂停止一切民用工具的打造,把县衙库房里所有的存银砸下去,去黑市买生铁和硝石,买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拿火铳去周边的山头剿匪,把土匪的存货全拉回来,三个月内,必须让新军形成战斗力。
写完,江鸿把毛笔重重拍在笔架上。
“二叔,这两道密令,得用你梁州最快的红尾鸽送回去。”
江鸿转过头,看着江承业。
“你不是问我拿什么跟朝廷打吗?凤翔就是我的底气。只要凤翔不乱,不管他们派多少人来,我就让他死多少人在路上。”
江承业扫了一眼桌上的密令。
看到“就地正法”和“抄家灭族”这几个字,这位藩王的眼角猛地跳了两下。
这哪里是个太孙,这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土匪头子。
但江承业反而笑了。
“好,这才像我江家的种,老子这就去安排信鸽。”
江承业抓起桌上的密令,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鸿一眼。
“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个问责书一旦昭告天下,我和老二就不得不将你和你在凤翔的那些底子全部掏出,皆是彻底暴露在那些人的视线里。他们不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我知道。”
江鸿看着窗外大亮的天光。
“所以,我得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顾不上凤翔。”
同一时间。
京城,余悠府邸。
后院最深处的一间不透光的密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余悠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一下一下拨弄着手里的沉香木佛珠。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兵部尚书肖大芳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密封的竹筒。
肖大芳的脸色很难看,哪怕是在昏暗的密室里,也能看出他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汗。
“阁老。”
肖大芳走到余悠面前,压低声音。
“平峪关那边送来的加急密报。叶初祖那个老东西,把江鸿救活了。”
余悠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梁王呢?”
“江承业交出了兵权,亲自用牛车把江鸿拉回了玉春府。”肖大芳咬了咬牙。
“不仅如此,我们在梁州的暗线回报,江承业把江鸿安置在王府内院,梁王妃亲自照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余悠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江承业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撕破脸了。”
余悠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炭盆前,伸手烤了烤火。
“问责书发出去了吗?”
“已经出了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往各道州府。兵部也已经下令,调集康州、梁州周边三个卫所的兵马,向玉春府靠拢。”
肖大芳把手里的竹筒递过去。
“但这里有个变数。”
余悠接过竹筒,挑开火漆,倒出一张卷成一团的绢帛。
绢帛展开,上面赫然盖着一个刺眼的血手印。
余悠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内容,原本古井无波的老脸,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江和身边那个死士送出来的。”
肖大芳咽了口唾沫。
“江和遇刺,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余悠死死捏着那张盖着血手印的绢帛,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有人在京城里,替江鸿下了一步死棋。”
“陛......”肖大芳咬牙切齿,他意识到了什么。
“闭嘴!”余悠把绢帛扔进炭盆,瞥了一眼肖大芳,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火苗猛地窜起,将绢帛吞噬。
“查,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这只黑手给我找出来!”
余悠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绝不能让江和死在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