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门被江承业重重关上。
屋子里那股淡淡的艾草味被门缝里倒灌进来的冷风冲散了几分。
江鸿靠在软枕上,胸膛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些。他没出声,视线从那个带血的拨浪鼓移到还在微微晃动的木门上。
心里没装过害我的念头?
这句话像一块带倒刺的石头,硬生生卡在江鸿的喉管里。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关于这位堂哥江和的所有信息。在京城时,这位世子爷永远是一副跋扈做派,天天跟文官集团混在一块,甚至默许手底下的奴才克扣东宫的用度。就在几天前,平峪关外那场差点要了江鸿命的杀局,背后也全都是江和跟柳家利益绑定的影子。
这样一个恨不得把太孙生吞活剥的夺嫡黑手,江承业居然说他心里没装过害自己的念头?
江鸿翻了个身。
左肩上那块被剜去烂肉的地方,立刻拉扯出一阵钻心的剧痛。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钝锯子,顺着骨头缝来回拉扯。
他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强迫自己把这股生理性的战栗压下去。
这谜底抛了一半就跑,换谁也睡不着。
江鸿掀开被子,完好的右手死死扣住床沿,借着力道将两条腿挪到榻下。脚底板刚沾上冰凉的青石砖,膝盖就是一阵发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他赶紧用手撑住旁边的立柜,指甲在木纹上刮出几道白印。
喘了半天粗气,江鸿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一件厚实熊皮大氅,胡乱裹在身上。他抓起枕头边那个破旧的拨浪鼓,顺着墙根,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暖阁。
守夜的老妈子在偏房打着呼噜。
江鸿没惊动任何人。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初春的夜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前面院子左侧的书房亮着一星豆大的烛火。门没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江鸿走近。
透过门缝,他看见这位统领十万铁骑的梁王,正盘腿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江承业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旧樟木箱子。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兵书字画,而是一堆孩童玩物。褪色的布老虎,断了弦的风筝,还有一个磨损严重的竹马。
江承业手里捏着一块粗布,正一点点擦拭着那个竹马。动作慢得出奇,生怕弄坏了那件旧物。这位百战老将的背脊垮塌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态。
江鸿推开门。
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江承业头也没抬,手里的布巾继续在竹马背上蹭着。
“伤口疼得睡不着?”
江承业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发闷。
江鸿走过去,拉了把太师椅坐下,把手里的拨浪鼓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二叔话说到一半就跑,这哑谜打得太大,我怕睡着了做噩梦。”
江鸿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压不到左肩的姿势。
“二叔,你这到底是在替他开脱,还是在拿我寻开心?”
江承业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那个竹马举到蜡烛跟前。
昏黄的光晕打在竹马上,江鸿这才看清,那竹马的扶手处,沁着几点干涸发黑的血迹,跟那个拨浪鼓上的血迹一模一样。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江承业转过头,直勾勾盯着江鸿。
江鸿没吭声,原主的记忆本就残缺不全,尤其是在京城当太孙那些年,每天活在恐惧和怯懦里,很多早年的记忆都被原主本能地封闭了。
江承业叹了口气。
“十六年前,你爹还是太子。我奉命镇守西北边关,拱卫领土,实在无暇顾及家事,便把刚满五岁的江和留在了京城。
你爹心善,念及骨肉亲情,便将江和接入东宫,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照料,你和他朝夕相处,那年你四岁,江和五岁。”
江承业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春日里东宫设宴,你俩在后花园游玩,不知是谁看管不力,一匹御马发了疯,挣脱缰绳直冲过来,马蹄扬起,眼看就要落在和儿身上。”
江承业,脸上的横肉绷得很紧。
“据当时的太监说,和儿吓傻了,站着不知道跑。是你,你比他还小一岁,却硬生生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
江鸿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那匹马一脚踢在了你的心口。”
江承业指了指案几上的拨浪鼓。
“这拨浪鼓本是你拿在手里把玩的,被马蹄一并扫落在地。当时你就当场呕出鲜血,染红了整个鼓身和木柄。
侍卫赶过来制服疯马时,你已经晕死过去,手里还死死攥着这个拨浪鼓。”
江承业闭上眼,喉结剧烈滑动。
“你爹娘赶到时,见你昏迷不醒,和儿十分自责,可你爹娘不仅没有半分埋怨,反而心疼得直掉眼泪,你娘抱着江和,一遍遍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你爹则守在床边彻夜未眠,吩咐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江鸿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把里衣黏在皮肤上,同时脑袋就像灌了浆糊一样,压根理不出头绪。
但他压根没有关于那场意外的任何记忆。
但凭着江承业的讲述,就能想的出当时是怎样的情形。
“后来呢?”
江鸿的声音有些发干。
“后来?”
江承业拿起那个拨浪鼓,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血迹,“你养了半年多才痊愈,但和儿心口落下了病根,这拨浪鼓,他一直珍藏着,后来我接他回西北时,他特意带在身边,说要留着做个念想。
再后来你爹病逝,东宫人事变动,我担心江和在京城受委屈,便派人把他接回了西北梁州。”
江承业顿了顿,脸上露出不解之色,“这些年,京城里关于太孙懦弱、不堪重任的流言传到梁州,紧接着圣旨就到了,调江和回京。
我本以为他会记得东宫的养育之恩,记得当年与你的情分,可他回京后,却偏偏和文官集团走得亲密。
我在京城安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知晓,可我始终不信他会害你。”
江承业把烟斗狠狠拍在地上,砸出一片火星。
“这拨浪鼓上的血迹,是你用命护他的证明!你小时候能为了救他舍身相护,长大后他怎么可能反过来害你?可他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看不懂。
文官集团狼子野心,他不可能不清楚,为何还要与他们同流合污?难道真的被权势迷了心窍?”
书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剥啪声。
江鸿看着案几上那个带血的拨浪鼓,再看看江承业脸上的困惑与痛心。
他伸手拿过那只拨浪鼓。木头表面粗糙的纹理刮擦着指腹,干涸的血迹带着一股陈旧的沉重感。
江鸿脑子转得飞快。
江承业的困惑并非没有道理,可江和在京城的动作又实实在在透着诡异,文官集团为何要拉拢江和?江和又为何愿意与他们为伍?这里面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前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见识过的那些权谋算计,在此刻全部套在了这个封建王朝的朝堂上。
“二叔,你觉得江和真的是被权势迷了心窍吗?”
江鸿盯着江承业。
“他这些年在京城,跟文官集团走得极近,朝野上下都说他礼贤下士,有明君之风,甚至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保皇税,也是文官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横征暴敛,你当真以为,他就是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江承业腮帮子上的刀疤抖动了两下。
“他要是聪明,就不该去碰那个位子!名不正则言不顺,文官推他上去,不过是想立个傀儡!”
“不,二叔,你错了。”
江鸿手指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节奏沉稳。
“天下读书人拥戴堂哥,不过是文官集团为了捧杀他,离间我们皇室的毒计。”
这句话砸在青砖地上,掷地有声。
江承业半张着嘴。
“捧杀?”
“对,捧杀。”
江鸿身子微微前倾,牵扯到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保皇税收上来的钱,大半进了文官的私库,可骂名全让江和背了。他们到处宣扬江和贤明,其实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皇爷爷还在位,太子虽然死了,但我这个太孙还在,他们把一个藩王的世子捧得比太孙还高,这是要干什么?”
江鸿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表情。
“这是要逼着皇爷爷动手杀他!也是要逼着你造反!”
江承业直接站起身,起得太急,带倒了面前的樟木箱子。里面的旧玩物哗啦啦散了一地。
这位百战老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常年在外打仗,对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虽然能看透几分,但远没有江鸿剖析得这么血淋淋。
“江和知道自己是诱饵吗?”江承业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要是不知道,早就死在京城了。”
江鸿把手里的拨浪鼓放回案几上。
“他这些年装出一副贪权好势的样子,跟文官集团同流合污,八成是为了保命,顺便从内部找机会翻盘,可惜,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文官集团那张网织得太大,他陷在里面,出不来了,或许,他还有更深层的谋划,只是我们暂时未能看透。”
江鸿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叔侄二人之间最后那层无形的坚冰。
江承业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双眼睛清明、锐利,带着一股能看穿人心的力量,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怯懦太孙。
江承业上前两步,一巴掌拍在江鸿完好的右肩上。
力道很大。
“好小子,大哥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就算九泉之下也能笑出声了。”
江承业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那你打算怎么办?平峪关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鸿靠回椅背上。
“算?拿什么算,我现在手里就几百个残兵,你梁州的兵马又不能轻易动,文官集团既然敢在平峪关下套,就一定在京城留了后手。我们现在要是轻举妄动,正好落进他们的圈套。”
江鸿脑子里盘算着目前的筹码。
叶初祖那份牵机暗香的毒药报告是一张底牌,但这张牌不能现在打,得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柳家,兵部,户部,这些账得一笔一笔清。
万一现在把江和卷进去,这堂哥在京城怕是立刻就会被文官灭口。
“堂哥现在的处境,比我好不到哪去。”
江鸿叹了口气。
“咱们现在决不能轻举妄动,我们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再逐个击破。”
江承业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那个烟斗。
“我明天就安排暗线进京......”
话音未落。
“扑棱棱——”
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窗棂上多了一团黑影。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脑袋左右转动了两下,用喙梳理着羽毛。
江承业快步走过去,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房里的烛火疯狂摇晃。
他一把抓住信鸽,熟练地从鸽子腿上解下一个细小的竹筒。
“是凤翔县的红尾鸽。”
江承业脸上的肌肉绷紧,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用桌上的裁纸刀挑开竹筒上的火漆。
倒出一张卷得极紧的羊皮纸条。
江鸿坐在椅子上,看着江承业把纸条凑到蜡烛底下。
火光映照下。
江承业那张原本就冷硬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捏着纸条的手指骨节突出,力气大到几乎要把那张羊皮纸捏碎。
“怎么了?”
江鸿直起身子,直觉告诉他,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江承业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条递给江鸿。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写信人匆忙之间写下的。
只有短短两行字。
江鸿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
第一行:京城急递,梁王世子江和于三日前遇刺。
第二行:兵部侍郎肖大芳联名吏部、户部、礼部及宗正府,拟定平峪关问责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