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烟味混着廉价香水与汗气钻进鼻腔,台球碰撞的脆响、少年们的哄闹、女生娇嗲的笑骂,乱糟糟地裹在耳边。
陆沉缓缓睁开眼,后脑感觉到一阵昏沉。
首先映入眼帘不是他后来独居多年、狭小逼仄的出租屋,而是灯光昏黄的老街台球厅,墙壁贴着褪色的球星海报,空气里飘着碳酸饮料的甜腻,桌边散落着空易拉罐和烟头。
“这是哪?”,他愣了三秒,眼前的人眉眼清爽,带着十七八岁的少年感。
“沉哥,可算醒了!”
陈越一巴掌拍上他肩膀,“再通宵下去,今天早读你是打算站着睡?”
陆沉没动。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台老旧电子钟。
2012年,9月 10日,凌晨五点十分。
???
重生!!!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陆沉瞬间回忆起前世的记忆。
酒店吧台后日复一日的疲惫,出租屋里永远冷清的灯,奶奶走后空荡荡的家,还有那场让他世界彻底崩塌的车祸。
苏晚,他的小晚,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
她拼了命考上北青大学,成了人人称赞的医生,却在毕业回乡看他的那天,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永远留在了那条路上。
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像个游魂,守着一方小小的墓碑,连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
直到后来整理她遗物时,他在一本锁了多年的笔记本里,看到了她写了整整十年的心事。
【今天陆沉又去台球厅了,我找了三条街。】
【他好像很烦我,可我还是想看着他。】
【我要考去燕京,等我站稳脚,就回来拉他一把。】
【陆沉,我喜欢你,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陆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花有重开日,人可在少年......
“沉哥?”
陈越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睡懵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
他还活着。
最重要的是——
苏晚也还活着。
十七岁,干净明亮,还没有踏上那条不归路,还没有带着一腔深情,死在他永远无法弥补的夏天。
念头刚落,台球厅门口那串旧风铃忽然叮铃一响。
陆沉心脏骤然骤停。
少女站在门口,身后是微亮的天光。
长发松松束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眉眼清冷,唇色浅淡,明明素面朝天,却比台球厅里所有刻意打扮的女生都耀眼。
她站在浑浊喧嚣里,干净得格格不入。
苏晚。
是他的苏晚。
十七岁的,活生生的,还没有成为医生,还没有遭遇车祸,还没有带着遗憾离开的苏晚。
陆沉眼眶瞬间发烫,酸涩直冲鼻腔。
他几乎要立刻冲过去,把这个前世连一次好好拥抱都没给过的人,紧紧拥进怀里。
下一秒,一只带着精致美甲的手,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陆沉,你醒啦。”
女生娇声娇气,带着撒娇的尾音。
陆沉低头。
林梦瑶。
前世围着他打转,花他的钱,耗他的时间,在他最迷茫落魄时转身就走的人。
也是把他往浑浑噩噩里越推越远的人之一。
他眸色一沉,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抽回了手。
林梦瑶没察觉他的冷意,还往他身上贴:“昨晚你说要教我打台球的,怎么自己先睡着了?”
苏晚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那只刚从陆沉胳膊上抽离的手上,又移到林梦瑶脸上,最后定定看着陆沉。
眼底掠过一丝涩意。
“陆沉。”
她眸光暗淡,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你奶奶叫你回家。”
陆沉喉结狠狠一动。
忍住眼角的酸涩,一想到前世她每次来找他,都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奶奶喊你吃饭、老师让你交作业...,就忍不住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也许每一次...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找遍半座城。
陆沉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黑眼圈,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她找了多久?
一家一家台球厅、网吧找过来?凌晨两三点,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走在漆黑冷清的街上?
“小晚。”
陆沉开口,微微一顿,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也有点陌生。
苏晚微微一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从初中闹僵、他开始自暴自弃起,他就故意疏远她,连名带姓地喊,有时候连名字都懒得叫。
她垂下眼,转身要走:“话我带到了,回不回去随你。”
“等等。”
陆沉一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苏晚整个人僵住。
旁边林梦瑶也僵住,反应过来后立刻尖声,“陆沉!你干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唰地聚了过来。
“卧槽,什么情况?”
“这不是三班那个学霸苏晚吗?”
“林梦瑶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陆沉完全不理会。
他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腕,有点凉了,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悔意。
也太瘦了。
前世他从来没注意过,她那时候就总熬夜学习,三餐不规律,身体一直不好,却从来不说一句委屈。
“我跟你回去。”
苏晚抬眸看他,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怀疑,有些疑惑,但眼底有一丝喜悦。
林梦瑶尖叫起来,“陆沉!你什么意思?她是你什么人啊你就跟她走?我才是你女朋友!”
陆沉终于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冷,林梦瑶瞬间噎住,她从没发现陆沉还有这一面。
“女朋友?”
陆沉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昨晚你才帮你三中的‘哥哥’过完生日,现在还要当我女朋友?”
林梦瑶脸色骤变。
陆沉不再看她,只回头望着苏晚,声音放轻,“走。”
他牵着她往外走。
苏晚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
身后是林梦瑶气急败坏的叫喊,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好似是风铃被撞响的叮铃声。
一直走出那条嘈杂的巷子,苏晚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够了。”
她站在微亮的晨光里,微微喘着气,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瞪着他。
“陆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静静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白玉。
她明明气得厉害,却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不肯示弱的模样。
前世他总觉得她太闷、太无趣、太不懂他的“潇洒”。
后来他才明白,她不是无趣,她只是把所有热烈,都悄悄藏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会在他上课睡觉的时候,默默帮他整理笔记,会在他没钱吃饭的时候,变着法子给他塞东西,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救了的时候,一个人一次次把他从黑暗里往外拽。
她做了那么多。
他一样都没看见。
“我想回家。”
陆沉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