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轱辘碾过王府门前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稳稳停住。
那穿着素色短袄的妇人根本不管什么王妃的仪态,提着裙摆就往车厢扑,她一脚踩进水洼,溅起的泥浆把绣鞋和裙摆糊了个严实。
“鸿儿......我的鸿儿......”
妇人早已泪流满面,先遣的人已经回到了王府并且告知了江鸿身中剧毒的情况,她就是专门在此等候归来的梁王和江鸿的。
江承业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攥住自家女人的手腕,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别乱碰,他身上全是伤,骨头都露在外面,刚合上眼。”
梁王妃被这话刺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软了下去,死死咬住下唇,但她终究是塞王王妃,早见惯了各种刀兵伤势,眼下见江承业如此,便稍稍平复了些心情。
“王爷,王府内都准备好了,赶快回吧,大夫也都叫来了,先看看鸿儿的伤势。”梁王妃站直身子,偏着头朝车厢里看,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有劳你了。”梁王抓着梁王妃的手稍稍用了些力,这个铁血的汉子看着自己的妻子,眉目间有忧也有爱。
“王爷这是什么话,赶快回府吧。”
“武将军,带队伍回营,晚上做顿好的犒劳大家!”梁王发号施令,牛车被前来迎接的王府侍卫拉向王府后门,王府正门牛车无法直接入内。
按照规制,江鸿必须经过中门进入王府的,但此刻他身体不易动弹,还是从后门直接进王府更好。
江鸿靠在车厢里头的厚棉被上,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皮没抬,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从平峪关到玉春府这三天,江承业把长辈的姿态摆得很足。但这位素未谋面的王妃婶婶会是个什么态度,才是检验这梁王府后宅是否与前朝彻底割裂的试金石。
前世在孤儿院抢馒头,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江鸿早就不信什么无缘无故的亲情。
京城里那个堂弟江和还在跟文官集团眉来眼去,这梁王府里头到底藏着几百个心眼子,谁也说不准。
若是这位婶娘上来就跪地磕头喊太孙千岁,那就是把他当政客防着,若是嘘寒问暖夹枪带棒,那就是怨他把祸水引到了梁州。
江鸿在心里打了个腹稿,准备了两套官场上的太极推手,打算先探探这位婶娘的底,看看能不能套出江和在京城的真实动向。
“来人,连着被褥一起抬,手脚都放轻点,谁要是颠着殿下,老子活劈了他!”
江承业跳下车,冲着侯在房屋前的几个贴身护卫低吼。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轻手轻脚地卸下车厢门,连人带被子将江鸿平稳地抬了出来。
江鸿的伤口未完全愈合,牛车再比马车安稳,受限于这个时代极其糟糕的道路情况,江鸿的伤口还是渗出了不少血,已经浸透了包裹着他的棉被。
尤其是战场上遗留下来的一些伤口,让他看起来极其的虚弱和狼狈。
早早从正门进了府的梁王妃在车前见到这一幕,眼睛一红,泪水就直流而下,但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江鸿,她只是紧紧抿着嘴,泪眼婆娑看着几个汉子将江鸿搬进屋里。
吩咐了人去唤大夫,她这才带着一众侍女进入了房间。
江鸿被安置在内院最深处的一间暖阁里。
屋子里没有熏那些甜腻的名贵香料,而是透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气。没有成群的太监侍女,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在旁边伺候着热水和布巾。
江鸿睁开眼,强撑着完好的右手撑住床铺,试图坐直身子。
无论如何,他得把太孙的架子端起来,这场戏才好往下唱。
“侄儿不孝,累婶娘担忧,平峪关一事,牵连甚广,侄儿此番叨扰梁州......”
他刚把准备好的腹稿念出个开头,一只温软的手就直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地将他按回了软枕上。
“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在婶娘面前,打什么官腔!”
梁王妃根本不接他那套君臣之礼的话茬,她坐在床沿上,手脚麻利却又极度轻柔地解开江鸿左肩上沾着血污的衣襟。
那块被叶初祖硬生生剜去腐肉的伤口直接暴露在暖阁的烛光下。
虽然敷了厚厚的金疮药,但那个深可见骨的血坑边缘,依旧残留着牵机暗香毒素退去后留下的乌青色脉络,像一条条死去的毒蛇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梁王妃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剧烈地抽搐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江鸿的被面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这得遭了多大的罪啊......他们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梁王妃再也绷不住了,毫无王妃体面地捂着嘴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没有半点作伪的成分,全是实打实的心疼和后怕。
屋子里的两个老妈子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跟着抹眼泪。
江鸿准备好的权术试探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妇人,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秒滞住了。
这哭声装不出来,那眼泪砸在手背上的温度,做不了假。
前世今生,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要么图他兜里的钱,要么图他太孙的名头,谁管他身上疼不疼。
“唉。”站在另一侧的一个梁王府的近臣,亦是梁王的贴身护卫,深深叹了口气,这才解释到:“这孩子算是捡回来条命,中了乌头毒,还有西域的奇毒,要不是老十三手底下有个医术了得的,现在只怕......”
闻言,梁王妃不顾尊卑,直接俯下身,将江鸿的脑袋轻轻揽进怀里,避开了他受伤的肩膀。
“苦了我的孩子......你爹走得早,留你一个人在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受苦......是二叔二婶没护好你......”
她没有喊“太孙千岁”,没有说一句关于朝堂局势的废话,只是一遍遍念叨着“我的孩子”。
眼泪浸湿了江鸿颈窝的衣领,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烫进了他那个早已习惯了冰冷算计的心脏。
江鸿那套无懈可击的心理防线,在一句“苦了我的孩子”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涩,发紧。
“婶娘......我没事,一点皮外伤,死不了。”江鸿抬起完好的右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拍了拍梁王妃的后背。
他这句安慰显得干巴巴的,却让梁王妃哭得更大声了。
“吱呀”一声,暖阁的门被推开。
江承业端着一个黑砂锅走了进来。
这位在西北杀人如麻、威震边疆的藩王,此刻居然脱了那身蟒袍,换了件短褐,腰上还系着一块粗布围裙,围裙上甚至沾着两点油星。
江鸿看着这造型,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二叔要是手里再拎把杀猪刀,直接去西市肉摊上卖肉都没人怀疑。
“行了,别哭了。叶神医说了,鸿儿现在气血亏虚,得好好养着,你这么哭哭啼啼的,不是让他跟着难受吗?”
江承业把砂锅搁在桌子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当归和黄芪的药味,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
“军营里糙汉子炖的肉,没你婶娘手艺精细,凑合吃,后厨可说你婶娘自打知道消息之后,就一直呆在后厨看着这锅汤。不过要我说,这刚经历大劫,就得整点有油水的,有油水才好抗病灾。”江承业解下围裙扔在一旁,拿过白瓷碗盛了满满一碗。
梁王妃擦干了眼泪,狠狠瞪了江承业一眼。
“你懂什么!那鹿肉大补,他现在的肠胃哪里受得住这么油腻的东西!”
她抢过江承业手里的碗,放在一旁,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熬得浓稠的百合小米粥,用汤匙搅了搅,吹散了上面的热气。
“来,鸿儿,先喝口粥垫垫肚子,听婶娘的,别理你二叔那个粗人。”
梁王妃端着碗,将一勺温热的米粥递到江鸿嘴边。
江鸿张开嘴,吞下那口粥。
小米的清甜在舌尖化开,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绞痛感被这股温热慢慢抚平。
没有君臣之别,没有试探防备。
屋子里只有江承业在一旁搓着手,抱怨自己的提议压根没人在意,还有梁王妃一边絮絮叨叨地骂着丈夫粗心,一边仔细地挑出粥里的小米皮,一勺一勺喂进江鸿嘴里。
江鸿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他视线慢慢变得模糊,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进碗里,混进米粥中。
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些软弱的呜咽声全部咽了下去。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步步为营,算计着户部的粮草,算计着兵部的防务,甚至拿自己的命去算计这两个手握重兵的叔叔,他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因为只要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他在这间不大的暖阁里,吃到了两世为人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家宴。
这份毫无保留的亲情羁绊,像一根粗壮的绳索,将他那颗漂泊无依的灵魂死死拴在了这个世界上。
江鸿咽下最后一口粥,抬起头,眼睛里那些原本属于政客的阴霾被彻底洗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狠厉。
他在心里暗自发誓。
谁敢破坏这份安宁,我就活剥了谁。
文官集团,余悠,柳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想要把江家拆骨扒皮的杂碎,这笔账,得拿他们的九族来填。
一碗粥见底,梁王妃拿手帕仔细擦去江鸿嘴角的汤汁,又掖了掖被角。
“吃饱了就好好睡一觉,婶娘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
江承业在一旁咳嗽了一声,走上前扶住自家女人的胳膊。
“你先去歇着,这两天你也熬坏了,我在这看着鸿儿,顺便跟他说两句爷们之间的话。”
梁王妃本想拒绝,但看了看江承业那张严肃的脸,又看了看江鸿,最终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暖阁。
屋门关上。
暖阁里的气氛顿时沉静下来。
江承业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伸手摸向书房那边搬过来的一个小立柜。
他按下立柜侧面的一个木块,只听得咔哒一声,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江承业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物件,放在了江鸿枕头边的案几上。
那是一个陈旧的拨浪鼓。
鼓面已经破了个大洞,边缘的牛皮翻卷着。木制的把柄上,浸透了干涸发黑的陈年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江鸿目光落在那拨浪鼓上,没有去碰,他能察觉到,这东西背后藏着的信息,绝对比牵机暗香还要致命。
“二叔,这是什么意思?”江鸿靠在软枕上,目光直视江承业。
江承业那张满是刀疤的脸隐没在烛光的阴影里,他盯着那个拨浪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某种随时会爆发的凶兽。
“你肯定一直在心里想着,我这个当爹的,为了保住江和那个逆子,在平峪关把文官集团推出来当挡箭牌,对吧?”
江鸿没接腔,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江承业自嘲地笑了一声,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带血的木柄。
“这拨浪鼓,是你大哥江和三岁那年,我亲手削的。”
江承业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江鸿,吐出了一句让江鸿后背猛然拔直的话。
“真正的江和,心里从来没装过害你的念头,这拨浪鼓就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