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梁州?”江承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铜盆。
半盆混着烂肉的黑水“哗啦”一声泼在青石板上,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在闷热的帐篷里炸开。
江承策语气带着讥讽。
“你那好儿子在京城里跟那些穿红袍的文官眉来眼去,干的什么勾当,你当我真不知?柳家和江和绑在一起,孝陵右卫的毒出现在鸿儿身上,你敢说江和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掌重重拍在旁边那张缺了腿的案几上,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不就是想着,把鸿儿接到梁州,名义上是养伤,实际上是软禁?等京城那边尘埃落定,或者鸿儿彻底成了你的傀儡,你再把他放出去?你儿子江和争储的路上,也好少一个最大的障碍!”
江承业腮帮子上的那道刀疤剧烈抽搐了两下,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羊脂玉顿时碎成了几块。
“放你娘的狗屁!”江承业怒吼一声,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若我真想让江和上位,直接不管鸿儿的死活就是,何必费这么大劲救他?江和是我儿子,但鸿儿也是我亲侄子,是大哥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猛地跨前一步,逼视着江承策,高大的身躯带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可治国理政,靠杀人能成事吗?靠软禁能成事吗?十三弟,你当真以为我手握重兵,就能在这乱世里把鸿儿护得周全?当年父皇坐在龙椅上,手底下的兵比你我加起来还多,他不也一样护不住大哥!”
这话戳中了两人心底最深处的痛处。帐篷里的空气凝滞了。
“吵什么吵,还嫌这地方不够乱?”叶初祖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沾满黑血的纱布,声音打着颤,却硬生生插进了两位藩王的争吵中。
这老头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指着榻上面如金纸的江鸿:“患处最毒的血肉是挖干净了,可这牵机暗香霸道得很,血脉里终究还残留了余毒。殿下现在的身子骨,就像个到处漏风的破纸笼子,必须找个绝顶清静、药材不缺的地界好生康养。若是再受了风寒,或者在路上颠簸过度,大罗金仙也留不住这口气。”
江承策立刻转头盯着叶初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康州药材库比梁州充裕,而且我已经让人提前清扫了王府别院,清静无扰,殿下必须跟我回康州!”
“康州刚被西狄人劫掠过,城墙都没修补利索,周边还有小股流寇作乱,怎么可能清静?”江承业寸步不让,大手一挥。
“必须去梁州玉春府,那里的守备最森严,而且你二嫂擅长药理,能亲自照料鸿儿,比外人靠谱得多!”
“江承业,你休想挟持太孙!”江承策眼神锐利。
“你儿子江和与文官集团不清不楚,鸿儿留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江承策,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江承业怒视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把鸿儿接到康州,你不也想借着‘护驾’的名义,拉拢人心,日后在朝堂上多一份筹码?”
帐外的亲卫听见里面的动静,纷纷拔出刀剑,梁王军和康王军在废墟上再次对峙,兵器出鞘的摩擦声响成一片。
赵武腮帮子鼓得老高,手里那把卷刃的杀猪刀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榻上虚弱的江鸿,又看着这两个争权夺利的藩王,气得眼珠子通红,可他不敢动,凤翔军只剩这不到两百个残兵,只要往前跨一步,立刻就会被这两支大军碾成肉泥。
江鸿靠在硬木板上,听着这俩叔叔吵得不可开交,他心里暗自吐槽,这俩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了,抢起地盘来跟村头抢粪水的泼皮也没什么两样,可转念一想,他们的争执里,也确实藏着几分对自己的担忧。
他正盘算着怎么利用叶老头的话再添一把火,胃里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绞痛。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铁锉刀,在五脏六腑里来回拉扯。喉咙口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了。
“噗——”
一口黑红的鲜血喷在破旧的被褥上。
江鸿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往榻下栽去。
“殿下!”赵武凄厉地喊了一声。
江承业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江承策,力道之大,直接将这位康王推得踉跄退了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帐篷柱子上。
江承业大步跨到榻前,双臂一捞,将江鸿连人带被子紧紧抱在怀里。
“江承业,把人放下!”江承策稳住身形,手按在刀柄上就要上前抢人。
江承业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江承策,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江承策,你把鸿儿扔在平峪关这种连城墙都塌了的鬼地方,让他身陷重围、中了剧毒,这笔账我暂且不跟你算!”
江承业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今鸿儿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我要把他带回玉春府,交由你二嫂亲自照料,她手里有当年父皇御赐的护心丹,能稳住鸿儿的气血。”
他抱着江鸿,一步一步走到江承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决绝:“若是鸿儿死在我江承业的地界上,我江承业,拿这条命去向九泉下的大哥赔罪!你要是还信不过我,大可带着你的人,驻扎在玉春府城外,随时盯着,我江承业若有半分亏待鸿儿,你再动手也不迟。”
江承策愣在原地。
他看着江承业那带着心疼与决绝的眼神,满腔的怒火突然像被戳破的皮囊,漏了个干净。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幼年时在御花园的场景。那时候大哥还在,除了大哥,会把年幼的他扛在肩膀上摘桃子的,只有这个脾气暴躁的二哥。
这些年,二哥在西北拥兵自重,名声越来越差。可刚才那个眼神,跟当年大哥出殡时,二哥跪在灵前发誓“护好鸿儿”的眼神,一模一样。
江承业没有理会发呆的江承策,抱着江鸿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梁王的铁骑迅速护拢过来,将江承业和江鸿围在中间,朝着城外走去。
江承策站在原地,看着梁王离去的背影,手里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灰土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嘴唇蠕动了两下,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二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
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江鸿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逐渐聚焦。
身下出奇的柔软,没有想象中战马颠簸带来的撕裂感,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上好的丝绸被面,底下还垫着厚厚的棉絮。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鸿转过头,江承业盘腿坐在车厢角落里,手里拿着个水囊,这位威震西北的梁王,此刻连甲胄都卸了,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粗布袍子,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平和。
“水......”江鸿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紧接着,温热的水袋凑到了嘴边。
“慢点喝,刚逼完毒,脾胃弱得很。”江承业的声音没了平日里的暴躁,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江鸿咽下几口温水,干裂的喉咙终于有了知觉,他借着车厢缝隙透进来的光,打量着周围。
没有马蹄声,只有牛喘气的声音。
江鸿心里盘算开来:江承业把战马留给了康王,自己倒愿意坐这慢吞吞的牛车?这老狐狸把身段放得这么低,图什么?总不能真是良心发现了吧。
“二叔把兵马大权都交出去了,就不怕十三叔倒打一耙?”江鸿靠在软垫上,试探着问了一句。
江承业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笨拙地替江鸿擦去嘴角的血渍:“我把带来的马匹分了一半给老十三,他那八千残军还得防备西狄人反扑,守着平峪关。”
他把布巾扔进旁边的木盆里,解释道:“咱们坐牛车,车厢底下铺了三层厚棉被,比马车安稳,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江鸿没接茬,静静地看着他。
“至于老十三......”江承业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他脑子是转得慢了点,但还不至于蠢到给内阁当枪使,平峪关这一趟,他亲眼看到了你受的罪,也看清了文官集团的野心,他不会再跟我对着干了。”
“你是不是觉得,平峪关被围,是当今圣上要借刀杀人?”江承业靠在车厢壁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斗,没点火,只是咬在嘴里。
“难道不是?”江鸿反问。“户部断粮,兵部换防,没有圣旨,谁敢动西北的军务。”
“圣旨是发了,可上面写的是调拨粮草,增援平峪关。”江承业吐出一口浊气,拿下嘴里的烟斗敲了敲车厢壁。
“皇上老了,这几年身子骨越发不中用,精力大不如前。内阁那帮文官,借着批红拟旨的权力,早把朝堂的经脉拿捏死了,圣旨出了太和殿,到了户部,余悠一句国库空虚,就能把粮草拖上三个月;到了兵部,他们找个‘边防吃紧’的由头把精锐调走,换上一群老弱病残。皇上就算想查,也被他们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找不到拿刀的手。”
江鸿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江承业在给他交底。
“这天下,打仗靠的是钱粮,是世家大族手里的田地和铁矿,文官集团把持了这些命脉,皇上为了大局,只能妥协。”江承业看着江鸿,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
“大哥当年就是没看透这一点,非要跟文官硬碰硬,结果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江鸿闭上眼,没有接话。
他脑子转得飞快,江承业这番话,确实把京城里的局势剖析得很透彻,皇帝的命令被执行层面的文官集团彻底架空,这在封建王朝的中后期是常态。
但他听得出江承业话里的避重就轻,江和在京城里上蹿下跳,跟文官集团暗中勾结,这事江承业绝口不提,全推给了文官和老皇帝的无奈,这二叔,不仅是在给自己洗白,也是在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留后路。
不过,江鸿并没有点破,他现在需要的是梁王的庇护,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对方的逆鳞。
江承业见江鸿不说话,以为他累了,便扯过一条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江鸿身上,又细心地把边角掖好。
“大哥走得早,留下你这根独苗,以前你性子软,在京城里处处受欺负,我总怕你活不长。”江承业粗糙的手指在江鸿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现在看来,你在平峪关杀人的那股狠劲,倒是有几分咱们江家的风骨。”
这位常年在外征战的汉子,照顾人的动作显得十分生疏且笨拙,他把水囊塞好,又检查了一遍车厢的窗缝有没有漏风,生怕江鸿受了寒。
江鸿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那一丝防备竟然有了些许松动,这种笨拙的关怀,不像是装出来的。
“踏实睡一觉。”江承业坐回原位,声音沉稳有力:“到了玉春府,天塌下来,二叔替你顶着,江和那边......我会好好管教他。”
牛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慢前行。
江鸿太累了,连续的厮杀、中毒、逼毒,已经彻底榨干了他这具身体的潜能,在江承业那句承诺后,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牛车足足晃悠了三天,终于驶入了梁王封地的首府,玉春府。
比起康州沿途的荒凉与残破,玉春府城墙高耸,城头甲士林立,戒备森严,街面上虽然也透着战时的肃杀,巡逻的甲士来回穿梭,但好歹能看见几家开张的米铺和布庄,行人虽少,却井然有序。
这里的秩序,比康王的地盘要稳当得多。
王府门前,厚重的朱漆大门早早敞开。
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素色短袄、未施粉黛的妇人,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死死盯着街角的方向,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乱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
当那辆挂着梁王旗号的牛车缓缓驶入视线时。
妇人手里的帕子猛地掉在地上,她提着裙摆就往台阶下冲,连绣鞋踩进了水坑里都没发觉,泥水溅污了裙角。
“鸿儿......我的鸿儿......”妇人声音带泣,不顾周围侍卫的阻拦,急切地奔向那辆刚刚停稳的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