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圣玛利亚医院像一艘发光的巨轮。
陈征站在对街便利店的遮阳棚下,看着急诊科的蓝灯在雨幕中旋转。救护车进出,担架床碾过积水,护士的白衣在玻璃门后快速移动。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医院最繁忙的时段之一。
他绕到医院后侧的员工通道入口。铁门锁着,但旁边墙上有个不起眼的刷卡器,是去年新装的,用来记录医护人员加班出入。陈征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工卡——被停职后本该收回,但他以“需要回科室取个人物品”为由留了下来。
卡片划过读卡器。绿灯亮起,嘀的一声。
“欢迎,陈征医生。”机械女声用泰语说。
铁门电磁锁弹开。陈征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自动闭合。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指示牌亮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的混合气息,通风系统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沿着消防通道上到三楼。神经外科病区在这个时间段相对安静,大部分医生已经下班,只有值班护士站在护士站后,对着电脑录入数据。
陈征从消防门缝隙观察。护士站里是两张熟面孔:玛蓉和萍。玛蓉在吃泡面,萍在整理病历车。走廊尽头,34床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那是他上个月手术的病人,脑膜瘤切除,恢复得不错。
他退回楼梯间,脱下湿外套,从背包里拿出折叠整齐的白大褂。穿上,扣好扣子,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最后戴上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眼睛。
镜子里的男人又变回了陈医生。
推开消防门,走向护士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玛蓉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眼睛睁大。
“陈医生?您怎么……”
“回来取点东西。”陈征声音平静,隔着口罩有些发闷,“主任让我把34床的术后影像资料整理出来,明天教学查房要用。”
玛蓉和萍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当然知道陈征被停职,也知道《血契》的事——医院内部邮件系统三天前发了通知,要求所有员工如发现陈征立即报告保卫科。
“可是主任说……”萍犹豫道。
“主任下午给我打电话了,病例讨论需要。”陈征走向医生办公室,语气自然得像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回来加班,“你们忙吧,不用管我。”
他刷卡进入办公室。门关上,背靠门板,深呼吸。
办公室和他离开时一样。靠窗的座位还摆着他的名牌,旁边是女儿的照片——六岁生日时在游乐园拍的,现在已经八岁了。照片上周寄到了前妻在澳洲的新地址,这只是备份。
陈征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系统提示“账号已冻结”,但他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入,运行破解程序。这是三年前信息科一个小伙子私下给他的,为了感谢他救了他难产的妻子。
进度条读完,系统绕过验证,进入桌面。
他快速点开几个文件夹。首先是药品采购系统,搜索去年十一月肝素钠的进货记录。找到了,批次号HL-2311-07,供应商确实是索坤制药,入库数量十二盒,每盒十支。
出库记录显示,这批药在入库当天就被领走,领用人是“药房管理科-临时调拨”,没有具体姓名。但系统日志里有一条隐藏记录:
231123_1542:用户【Admin_SKK】批准紧急出库,目的地【手术三室】
SKK。颂恩·西里瓦的首字母缩写。山魈。
陈征截图,保存到U盘。接着打开手术排班系统,找到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的手术安排。除了他的帕金森手术,当天下午手术三室还有两台手术:一台阑尾切除,一台胆囊切除。
他调出那两台手术的麻醉记录。阑尾切除手术的麻醉师是素拉,用药记录正常。但胆囊切除手术的麻醉师……也是维拉,和萨玛的手术是同一人。
而且时间重叠。萨玛的手术是下午两点开始,胆囊手术是两点半开始。维拉不可能同时在两个手术室。
除非他在萨玛的手术中提前完成了关键操作,然后去隔壁。
陈征点开胆囊手术的麻醉记录详情。在“麻醉师在岗确认”一栏,系统记录了维拉的指纹验证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而萨玛的手术记录显示,肝素钠追加注射的时间是四点零五分。
这中间有近五十分钟的空白。维拉在萨玛的手术室里,但没有系统记录。
他继续搜索。找到手术室监控系统的备份服务器访问日志——这是信息科用来调试设备的内部服务器,通常没人注意。输入日期范围,很快跳出几百条记录。
他筛选“删除操作”。找到一条:
231123_1835:用户【院长办公室_备用终端】删除文件【OR3_20231123_1400-1700.mp4】
删除时间在手术后一个半小时。之后不久,替换版的录像就被上传了。
陈征把这条记录也保存下来。然后退出系统,拔掉U盘。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还有窗外走廊里经过的人影。
不是护士。是保安的深蓝色制服。
他迅速关掉台灯,蹲下身。办公室门被敲响,不紧不慢的三下。
“陈医生?在里面吗?”
是保卫科长阿南的声音。陈征记得他,一个退伍军人,左脸有烧伤疤痕,走路时右腿微跛。
“我看见灯亮了。”阿南说,“开下门,有事找你。”
陈征没出声。他扫视办公室,唯一的出口是门,窗户是封死的双层玻璃。书柜后面是通风管道,但栅栏用螺丝固定,拆开需要时间。
“陈医生,我知道你在里面。”阿南的声音很平静,“监控显示你九点五十二分从员工通道进入。我不想闹大,你开门,我们谈谈。”
陈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到门后。他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拉开。
阿南站在门外,一个人。他穿着保安制服,但没戴警棍,手也空着。看见陈征,他点了点头,侧身进来,关上门。
“坐。”阿南自己先拉了把椅子坐下。
陈征没动。阿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
“我不抽烟,但今晚需要。”他吐出烟雾,“陈医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医院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保卫科接了通知,警务处派了便衣,还有……”他顿了顿,“一些穿便装但走路像军人的,在停车场和各个出口守着。”
“山魈的人。”
“看来你知道。”阿南弹掉烟灰,“我不管你和他们有什么恩怨,但这是我的医院。我不允许有人在这里开枪、抓人、闹出事上新闻。你明白吗?”
“所以你要把我交出去?”
“不。”阿南看着陈征,“我要你离开,现在,马上。从哪儿进来的,从哪儿出去。我可以给你十分钟,这期间我会让巡逻的弟兄们‘恰好’没看见你。十分钟后,我会按程序上报。”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女儿两年前在这里做脑瘤手术,主刀医生是你。”阿南又吸了口烟,“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你中间出来三次跟我们说情况。最后瘤子切干净了,我女儿现在能跑能跳,明年考大学。”
陈征想起来了。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肿瘤长在语言区,手术风险很大。他做了术前功能磁共振定位,术中唤醒,一点一点地切。女孩现在应该十七岁了。
“我记得她。喜欢弹钢琴。”
“对,现在还在弹。”阿南掐灭烟,“所以这是我欠你的。十分钟,陈医生。之后我们就两清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阿南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玻璃往外看。
“是警务处的人,两个,往这边来了。”他转身,语速加快,“消防通道不能走,他们肯定守住了。走通风管道,通到二楼检验科,那里今晚没人值班。”
他走到书柜前,抓住边缘,用力一拉。书柜是带滚轮的,挪开后露出墙上的通风口栅栏。阿南从腰间工具袋里掏出螺丝刀,飞快地卸下四颗螺丝。
“进去,往左爬,大概二十米有个岔口,走右边那条,通到检验科仓库。仓库门锁坏了,一推就开。出去后走安全楼梯下到地下二层,从医疗废物通道出去,那边晚上十点有垃圾车来收废物,你可以混出去。”
栅栏卸下,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陈征钻进去,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
“陈医生。”阿南在身后低声说,“不管你在查什么,小心点。有些人,你扳不倒的。”
栅栏重新装上,螺丝拧回的声音。接着是书柜挪回原位的摩擦声。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某个排风扇叶片转动时透进的微光。陈征打开手机照明,慢慢往前爬。管道内壁积着厚厚的灰尘,蜘蛛网粘在脸上。空气里有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爬了大概十五米,看见岔口。左边管道继续延伸,右边稍窄。他转向右,又爬了十米,前方出现向下倾斜的拐角。
他探头往下看。下方是个垂直的管道井,深约三米,底部是铁丝网盖板,透上来微弱的光。他转身,脚先下,慢慢往下探。手指扒住管道边缘,身体悬空,然后松手。
落地声在管道井里回荡。他蹲下身,从铁丝网缝隙往下看。下面是检验科仓库,堆满纸箱和仪器。确实没人。
他推开铁丝网盖板,跳下去。仓库很大,货架排列整齐,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塑料包装的气味。他走到门边,贴耳听外面动静。
寂静。
门果然没锁,一推就开。外面是检验科的走廊,灯都关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按照阿南说的,找到安全楼梯,往下走。
地下二层是后勤区,灯光昏暗,地面湿滑。医疗废物通道在尽头,两扇对开的弹簧门,门上贴着生物危害标志。他推开门,里面是条短走廊,两侧是分类垃圾的塑料桶,气味刺鼻。
走廊尽头是卷帘门,外面传来柴油发动机的声音。陈征躲在垃圾桶后,观察。卷帘门半开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倒车进来,车身上印着“万岱市医疗废物处理中心”。
两个穿防护服的工人跳下车,开始搬运装满黄色医疗废物袋的塑料桶。他们动作熟练,但显然在赶时间,一边搬一边聊天。
“快点,十点半前要跑完三家医院。”
“知道知道。哎,你听说没,这家医院有个医生被《血契》了,正在逃。”
“听说了,神经外科的。悬赏五百万,啧啧,够咱们干十年。”
“要不咱也留意留意?万一碰上了……”
“得了吧,那种人能躲到垃圾通道来?肯定早跑国外去了。”
他们搬完最后一桶,关上货车后门。司机按了下喇叭,工人跳上车,货车缓缓驶出通道。卷帘门开始下降。
陈征在卷帘门降到一半时滚了出去。货车尾灯在雨夜里亮着红光,很快拐出医院后巷。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环顾四周。
这里是医院背面的小巷,堆着废弃的医疗器械和建筑垃圾。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巷子口有路灯,灯光昏黄。
他脱下白大褂,塞进垃圾桶,换上普通外套。正要从巷子另一头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至少两个人,从不同方向靠近。
陈征没回头,加快脚步。但前方巷口也出现了人影,堵住了去路。他转身,后面的人也到了。三个,呈三角站位,把他围在中间。
路灯下,他看清了他们的脸。左边是山魈,右眉骨疤痕在灯光下更显狰狞。右边是个高瘦的男人,眼神像鹰。正前方是个女人,短发,手里转着一把蝴蝶刀。
“陈医生,这么晚了还在医院加班?”山魈开口,声音带着戏谑,“工作真努力。”
陈征没说话,手摸向后腰的短刀。
“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杀你的,至少现在不是。”山魈走近两步,“老板想见你。坎拉·索坤先生,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山魈笑了笑,“你知道的,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老板觉得,你可能是被冤枉的。他想给你个机会,证明你的清白。”
“怎么证明?”
“简单。”山魈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亮屏幕,是张照片——塔纳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眼睛充满恐惧。
“明天上午十点,来这个地址。”山魈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征,上面是地图坐标,“一个人来。和老板谈好了,这男孩就能活。谈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虽然赏金会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好。”山魈收起手机,“而且,那男孩也会死。两条命,换你一个选择。很划算,对吧?”
高瘦男人和短发女人又逼近一步。陈征能看见他们腰间的手枪轮廓。
雨点打在他脸上,冰凉。
“地址给我。”他说。
山魈扔来一张纸条。陈征接住,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地址:湄南河3号码头,B2仓库。
“明早十点,别迟到。”山魈转身,“对了,别告诉诺拉,也别告诉颂恩。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三人退入黑暗,脚步声渐远。巷子里只剩陈征一人,和连绵的雨声。
他攥紧纸条,看向医院的方向。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雨雾中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不,是倒计时。